顧明山指尖輕輕敲著實木扶手，臉上扯出一抹淺淡的苦笑，「說得輕巧，韓書記主管省政法委，常委排位本就落在省紀委黃喻良書記後面，話語權不在一個層級，真要提出意見不僅沒用，反倒容易落人口實。」
陳雅琴指尖攥著衣角，眉眼間藏著壓不住的焦灼，聲音壓得很低。
「那現在怎麼辦？何凱的根在紀委系統，上下人脈盤根錯節，這次空降紀委書記若是再順著他的路子走，我們後續的工作，根本沒法開展。」
「到時候幹什麼事都是束手束腳的，還讓人活嗎？」
顧明山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兩人，胸腔里起伏一絲底氣，語氣穩得落地。
「用不著慌，趙銳是倒了，但柳城市紀委的班子，沒塌。」
短短一句話，像顆定心丸。
李向軍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緊繃散去大半，身子微微前傾，嘴上順勢捧了一句。
「還是書記格局大、沉得住氣！這份大將風度，我們遠遠比不上。」
馬屁話音還沒落，辦公室大門被人輕輕推開。
何凱跨步走了進來。
一身正裝身姿挺拔，進門瞬間目光掃過屋內三人，場面一瞬凝滯。
李向軍和陳雅琴幾乎是同一時間起身，動作整齊劃一。
兩人私下與何凱摩擦不斷，可層級擺在哪裡、
何凱是柳城的二把手，級別壓他們一頭，該守的規矩，半點不敢亂。
「向軍書記、陳部長都在。」何凱嘴角噙著淺淡笑意，語氣隨和，看不出半點針鋒相對的意味。
李向軍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算計，嘴上刻意拿捏語調，重重加重了兩個字。
「何市長是過來向書記匯報工作的？那我們倆是不是不方便，先迴避一下？」
何凱聽出了話里的試探和挖坑，卻沒接茬，隨意抬手擺了擺。
「不用迴避，正好這事需要各位班子成員一起知曉，一起溝通。」
顧明山順勢開口，語氣平和，帶著上位者的從容掌控。
「何凱同志見諒，我身上傷還沒好，腰上還綁著繃帶，行動不方便，就在我辦公室坐吧，省事。」
「應該的。」
何凱點頭應聲，徑直走到沙發空位落座。
李向軍默默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主客位置，側身坐到邊角。
陳雅琴見狀，趕緊從隔壁搬來一把空置座椅，輕手輕腳坐下，坐姿拘謹，耳朵卻悄悄豎起，不敢錯過半句對話。
辦公室再度安靜下來，空調的嗡鳴聲愈發清晰。
顧明山抬了抬沒受傷的手。
「說吧，何凱同志，什麼事？」
何凱坐姿端正，目光直視前方，字句清晰落地。
「是沙嶼鎮的案子，郝春來落馬之後，牽扯出副鎮長、鎮紀檢委員、組織委員一共四人，可這幾天過去，遲遲沒有啟動調查的動靜，我過來，是想聽聽顧書記的安排。」
顧明山神色不變，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不答反問。
「那何凱同志，你自己是怎麼考慮的？」
何凱失笑一聲，語氣鬆弛卻暗藏鋒芒。
「顧書記這是故意考我。」
顧明山指尖輕點桌面，語氣不疾不徐，理由找得滴水不漏。
「我不是考你，你也清楚，趙銳自身涉案被留置，市紀委主官缺位，整個班子人心浮動、軍心不穩，這種狀態下，誰敢貿然牽頭查大案？」
「班子不穩可以補位，紀委還有副書記主持工作。」
何凱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陡然嚴肅，「顧書記，案子拖得越久，變數越多，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等著涉案人員串供、銷毀證據，把所有線索徹底抹平？」
這句話落地，屋內氛圍瞬間收緊。
顧明山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慍怒，眉眼微微沉下，語氣帶著壓迫感。
「何凱同志，你這是在質問市委的安排？」
氣氛瞬間緊繃。
一旁的李向軍立刻逮住機會，順勢接話站台，語氣帶著刻意的糾正意味。
「何市長這話言重了，這件事書記早就關注到了，我們方才正好在研討方案，已經敲定由我牽頭跟進處置，全程督辦，安排早就落定，不存在放任不管的情況。」
陳雅琴也立刻附和，順著話頭敲打一句。
「是啊何市長，市委的工作部署都是統籌推進的，不可能事事都等您先想到、先開口。」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何凱坐在原位，神色不動，心底看得透亮。
他進門之前，這屋裡多半根本沒討論過沙嶼鎮的案子。
所謂的研討安排，不過是李向軍臨時臨場編出來的戲碼，專門演給他看的，就是為了堵他的嘴、搶主動權。
但他沒有拆穿，只是淡淡收斂鋒芒，順勢退讓。
「既然市委已有安排，那是我多慮了，不過你們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市委的一員！」
顧明山見狀，眼底的慍怒散去，順勢拿捏尺度，開始上綱上線敲打打壓。
「何凱同志，班子工作，講究的是團結統一、步調一致，這是上級的硬性要求，你方才這番話，往輕了說是信息差導致的誤會，往重了說，就是不信任班子安排、擅自質疑組織部署，已經觸及組織紀律的紅線。」
一番話層層遞進、有理有據，把何凱的主動監督，硬生生扣上了挑釁班子的帽子。
顧明山說完，胸腔里積壓的鬱氣一掃而空，心底莫名鬆快不少。
身為一把手，該立的威嚴、該壓的氣焰，必須到位。
可何凱依舊面色平靜，不受半點影響，不辯解、不爭執，只是淡然開口，跳轉話題，跳出對方的圈套。
「紀律問題我虛心接受。既然案子已有部署，那我就不再多問，只是沙嶼鎮黨委書記崗位空缺已久，想來市委應該也有初步人選了吧？」
顧明山神色微緩，語氣官方穩妥，滴水不漏。
「崗位空缺我們早已關注。不過人事議題暫時擱置，嚴格按照楊開遠書記的指示精神，發揚黨內民主，所有班子成員均可提名推薦，先由五人小組初步醞釀研討，成熟之後再上常委會集體表決。」
這套說辭規矩周全、無懈可擊，堵死了所有提前爭論的可能。
何凱心裡清楚，眼下局面是一對三，對方抱團設防，自己再糾纏，只會落得急躁、挑事的名聲，討不到半點便宜。
他順勢起身，姿態得體。
「既然市委已有統籌安排，那我就不打擾書記辦公了，先行離開。」
話音剛落，辦公室大門被人推開，甚至都沒有敲門。
市委辦主任梁佳宇快步走入，「顧書記，省紀委監察二處的牛處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