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佳宇話音剛落，腳步聲便順著走廊由遠及近。
一身正裝的牛管軍徑直推門而入，步履沉穩，肩頭自帶省紀委幹部的硬朗氣場，沒有半點多餘客套。
方才還穩穩端坐、端著一把手架子的顧明山，身體下意識直立起身。
前後反差一目了然。
幾分鐘前何凱進門，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渾身不動分毫，穩坐釣魚台。
如今面對同級別的牛管軍，姿態瞬間放得恭敬謙遜，臉上的笑意恰到好處，分寸拿捏得極致到位。
「牛處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打聲招呼，我也好提前等候。」顧明山主動上前半步，伸手迎了上去。
牛管軍抬手與他穩穩交握，指尖力道適中，不卑不亢。
鬆開手後，他側身掠過顧明山，抬手輕輕拍了拍何凱的胳膊，動作熟稔自然，透著私下的交情。
「顧書記、何市長，正好二位都在，省紀委黃書記有指示，我專程過來傳達。」
「那快請坐。」顧明山側身抬手，將牛管軍引至沙發主位，順勢示意在場眾人全部落座。
原本緊繃的辦公室氛圍，看似鬆弛下來，實則暗流翻湧。
牛管軍落座後，目光淡淡掃過一旁的李向軍和陳雅琴。
眼神平靜無波，卻自帶體制內上級巡視的壓迫感，沒開口說話，意思卻已然到位。
顧明山心思通透，瞬間會意，轉頭對著兩人輕輕抬手。
「你們先出去，手頭工作正常推進，不用在此等候。」
李向軍嘴角剛壓下去的笑意徹底僵住，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卻不敢多言，低頭應聲，踩著輕步退出辦公室。
陳雅琴緊隨其後，關門的瞬間，指尖刻意放緩動作，門縫裡飛快瞥了屋內一眼，才輕輕合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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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寂靜。
牛管軍沒再鋪墊，直接從隨身公文包中抽出一份紅頭文件，輕輕放在茶几中央，推至顧明山面前。
「顧書記，我直說了，這件事是黃書記親自請示楊開遠書記後定下來的，從今日起，由我暫代柳城市紀委書記一職，省紀委專項工作組全員入駐柳城，接手市內紀委一切工作。」
短短一句話，字字千鈞。
顧明山指尖懸在文件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眼底瞬間閃過錯愕，隨即飛快斂去，重新覆上溫和笑意。
可微微停滯的呼吸、僵硬的指尖，早已出賣了心底的震動。
這哪裡是派人暫代崗位。
這分明是省紀委直接空降接管了柳城紀委班子。
一個省直處長，直接跨級代管地市紀委全盤工作，等於徹底收回了柳城市委對本地紀檢系統的話語權。
從今往後，柳城的刀把子，徹底握在了省里手裡。
這一步棋，來得太急、太狠，完全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顧明山心底翻江倒海，無數情緒積壓翻騰，臉上卻依舊雲淡風輕，緩緩點頭。
「堅決服從組織安排。歡迎牛處來柳城坐鎮指導，往後我們市委班子，還要多向省紀委、多向您匯報工作。」
牛管軍聞言，微微擺手，語氣聽似謙和，實則句句立規矩。
「顧書記說笑了，您是柳城市委一把手，是全盤工作的班長，我只是臨時代管紀委專項工作，做好本職監督，絕不越權插手地方政務，哪有讓您向我匯報的道理，那不成倒行逆施、本末倒置了？」
話說得漂亮，底線卻劃得無比清晰。
監督權，牢牢抓死；行政權，名義上歸還。
看似給足了顧明山一把手的體面，實則徹底斬斷了他插手紀檢案子的所有門路。
一旁的何凱靜靜看著全程，心底透亮。
省里這步棋，看似突然，實則恰到好處。
柳城官場盤根錯節、積弊太深，趙銳、郝春來塌台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藏著的貪腐亂象、作風問題數不勝數。
此前上級把他調來柳城，就是扔進死水的一條鲶魚，用來攪動固化格局。
而現在牛管軍帶著工作組空降，就是一頭徑直闖入魚塘的鯊魚。
鲶魚負責攪動波瀾，鯊魚負責清場破局。
這下，柳城那些藏在暗處、心存僥倖的幹部，徹底要睡不著覺了。
顧明山臉上的笑容不變，眼底的深沉卻層層疊加，語氣依舊客氣。
「話雖如此，但紀委工作是全市重中之重，往後但凡涉及紀檢監察的工作，我們肯定要多和您溝通商量，全力配合。」
他刻意弱化「匯報」二字，換成「商量」，悄悄守住市委最後的體面，分寸感拿捏得極致。
何凱適時接話，語氣坦蕩公允，恰到好處補位。
「牛處親自坐鎮代管紀委工作，是柳城的契機，有省紀委的高標準、硬作風把關，市裡的政治生態，一定能徹底煥然一新。」
牛管軍轉頭看向何凱，神色柔和些許，淡淡開口。
「何市長過譽了，說實話，省里原本已經擬定好完整巡視報告，近期就準備全員撤回、結束本輪督導，是柳城接連爆出幹部的作風、貪腐問題，讓黃書記臨時調整部署。」
話音落下，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兩本厚厚卷宗，紙面裝訂緊實，邊角整齊，沉甸甸落在茶几上。
封面上，「柳城市作風問題專項排查底稿」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顧明山視線落在卷宗上，眼皮微微一跳。
「牛處，這麼重要的調整，要不要召集全體市委班子成員，開個大會正式通報、統一思想？」
牛管軍輕輕搖頭，語氣乾脆，不留餘地。
「黃書記專門交代，此事不搞大範圍通報、不興師動眾，今天我先向顧書記與何市長通報一下，後續只需市委主要領導、市紀委全體幹部參會，簡單宣布任職通知、明確工作分工即可。」
「動靜太大，容易引發人心動盪、謠言四起，反而不利於後續整改查案。」
話說得穩妥，實則暗藏深意。
不公開、不大張旗鼓，就是不想給任何人提前運作、找關係兜底的緩衝時間。
低調入駐，精準開刀，打一場無聲的肅清戰。
顧明山心底一沉，瞬間摸清省里的思路，卻只能點頭應下。
「明白，那就遵照省里的指示安排，我立刻安排會議事宜。」
他抬手拿起座機，撥通梁佳宇的內線，語氣聽似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佳宇，通知下去，即刻召集在家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員、市紀委全體幹部，到市委小會議室開會。」
他原本下意識想通知全市各單位一把手、市屬企業負責人全員參會，把場面做足、穩住外界人心。
聽筒話音剛落，牛管軍便抬手打斷。
「顧書記，不必弄得人盡皆知、滿城風雨，限定範圍即可，多餘的人員不用參會，避免過度解讀、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顧明山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一頓，轉瞬恢復如常。
「好，聽牛處的安排，你按這個範圍通知。」
掛斷電話，辦公室再度陷入安靜。
厚厚的兩份卷宗擺在茶几中央，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這間市委一把手辦公室里。
顧明山目光落在卷宗封面上，臉上笑意依舊溫和，心底早已風起雲湧。
他清楚，從這一刻起，柳城的天，變了。
他經營多年的人脈圈層、派系格局，隨著省紀委工作組的空降入駐，徹底迎來了最凜冽的一場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