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戰區司令部,電報室內機器嗡鳴不止。
桌上堆滿了各處急報,參謀們神色緊張,不斷匯總前線傷亡數字和陣地吃緊情況。
作戰室里,李德臨站在態勢圖前踱步。
臨沂一線被紅藍鉛筆圈得密密麻麻,幾個關鍵節點已經用紅叉標註,意味著那裡的陣地正處於危急狀態。
他手裡捏著一份電報,是徐燕謀親自發來的。
龐軍團死戰不退,傷亡慘重,彈藥告急。
更讓他意外的是,徐燕謀在電文末尾特意提到,龐軍長拒絕轉移司令部,誓與臨沂共存亡。
李德臨看著這份電報,久久沒有說話。
一個參謀湊上前,小聲問道,
「長官,是否要催促龐軍長後撤整頓?」
李德臨搖了搖頭。
他把電報放回桌上,目光落在地圖上另一個位置。
峰縣。
第五十九軍駐地。
自從111師北上之後,淮河防線已能騰出部分兵力。
這部分兵力,眼下最合適的用途就是增援臨沂。
而第五十九軍,正是最合適的選擇。
李德臨在作戰桌前坐下,目光落在「第59軍」和「第3軍團」兩個標識上。
他想起之前與徐燕謀的一次談話。
那是在一次戰況匯報結束後,徐燕謀單獨留下,神色有些猶豫。
「德公,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德臨示意他說。
「張藎忱對龐炳勛恨意極深。」
徐燕謀壓低聲音,
「我聽人說,他曾在私下裡放話,這輩子絕不與龐瘸子共事。」
李德臨當時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如今想起這段對話,他眉頭緊鎖。
臨沂前線正是龐軍長在死扛,如果調張來援,一旦二人芥蒂影響協同,那就是戰場大忌。
但眼下還有別的選擇嗎?
他按下心中顧慮,果斷吩咐秘書,
「立刻打電話給張藎忱,將他請至長官部詳談。」
秘書領命而去。
電話打出,線路嘈雜,幾經轉接後才聯絡上前線第59軍軍部。
「長官有急令相商,請張軍長即刻趕來。」
數小時後。
張藎忱風塵僕僕趕到司令部。
他的軍裝沾滿泥土,眼中布滿血絲,行色匆匆。
進入會客室,李德臨沒有擺長官架子,而是從椅子上站起,迎上前去。
「張將軍辛苦了。」
張藎忱接過茶杯,微微欠身,
「長官客氣。」
屋內牆上掛著戰區態勢圖、日軍兵力部署,炭火盆燒得通紅。
室外冷風嗚咽,與室內緊張卻克制的氣氛形成鮮明的對比。
李德臨開門見山,語氣和緩卻直指要害,
「臨沂告急,我欲請張將軍火速解圍,不知有何困難?」
張藎忱放下茶杯,挺直腰板。
「軍人的歸宿在戰場。」
他的聲音沙啞但堅定。
「日寇犯我河山,早就恨不得上陣殺個痛快。」
他頓了頓,又說,
「軍人的命,該丟在戰場上。對李長官的命令,我百分之百執行。」
在場參謀聽到這話,暗暗鬆了一口氣。
李德臨心中也微松,神情略有緩和。
但就在這時,張藎忱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似有未盡之言。
「不過......」
他話鋒一轉,臉色忽然陰沉下來。
「有一事須先說明。」
李德臨目光一凝,「張將軍請講。」
張藎忱深吸一口氣,
「我對龐瘸子恨之入骨。」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
「此人無恥、卑鄙、沒有骨氣。長官要我上陣殺敵,我二話不說。但千萬別把我跟這小人攪在一起。」
李德臨眉心緊皺。
「張將軍,你們之間到底有何深仇大恨?」
他壓下心中急躁,故作平靜地問道。
室內氣氛驟然一變,原本緩和的談話氣氛被一股火藥味替代。
「司令您有所不知,
昔日中原大戰,馮系軍隊在中原戰線集結,戰火連綿數月。
我與龐炳勛曾同處一條戰壕,肩並肩對抗....咳咳。
那時候咱倆還是同袍,還是兄弟。」
「可就在戰鬥最關鍵的時刻,他龐瘸子突然倒戈。
導致我手底下防線瞬間崩潰,部隊傷亡過半!」
李德臨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將軍,心中嘆息。
國軍內戰舊帳太多,幾乎人人都有血債。
可眼下已無退路。
他沉默片刻,換上耐心勸導的口吻。
「張將軍,那是內戰時期的舊怨。」
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性質不同於今日對日的民族戰爭。」
李德臨點頭,「藎忱吶,若再糾纏內戰舊事,只會讓日本人坐收漁翁之利。」
他走到態勢圖前,指著臨沂方向。
「如今大家都在委員長麾下,同為抗日將領。
國難當頭,應以民族存亡為先。」
張藎忱沒有說話,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李德臨繼續說,
「龐炳勛此刻正在前線浴血奮戰。他正在用鮮血洗刷舊日罵名。」
他轉過身,直視張藎忱的雙眼。
「張將軍,國若亡,民若奴,個人恩怨也將一筆勾銷於歷史塵埃。」
「又何談報仇?」
張藎忱沉默良久,最終,他深吸一口氣。
「個人恩怨,且押一押。」
他的語氣沉重,但透著決然。
「日軍當前,大仇小怨暫放一邊,以國家生死為重。」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李德臨。
「既是李長官之命,亦是國家大義,我張某這條命,便壓在臨沂城上。」
李德臨面露欣慰,起身與他緊緊握手。
李德臨當場簽發命令。
「第五十九軍即刻自峰縣一線北上臨沂,以急行軍姿態在最短時間內抵達戰場。」
參謀們忙著擬電,調度沿線後勤。
籌措糧彈、協調道路、安排沿途宿營點。
整個司令部陷入緊張忙碌的戰前準備氛圍。
臨沂東北方向,鬼子第五師團前線指揮部。
坂垣征四郎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桌上攤著幾份電報,其中一份被紅筆圈了出來。
「閣下,情報部門截獲的電報已經確認。」
參謀長低聲匯報。
「張藎忱的第五十九軍已接到命令,正從峰縣方向北上增援臨沂。」
坂垣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地圖上。
從峰縣到臨沂,直線距離約一百八十里。
「按照支那軍隊的行軍速度,最快也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