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時分,天色昏黃。
臨沂南關的第三鄉村師範,現在是第三軍團的臨時指揮部。
炮聲從北邊傳來,比白天稀疏,卻依舊沉悶。
院子裡散落著彈藥箱和擔架,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血腥味。
龐更陳拄著拐杖,在指揮部門口來回踱步。
他的右腿不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卻無法停止。
援軍已到的消息傳了回來。
但他心裡依舊懸著一塊石頭。
來的人是張藎忱。
他擔心張藎忱記恨舊怨,按兵不動。
他甚至想過,張藎忱可能只是派個先頭部隊過來做做樣子。
院牆外,傳來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一支部隊正沿著街道開過來。
龐更陳停下腳步,竭力朝遠處望去。
隊伍前方,一個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那人身披軍大衣,滿面風塵,正大步走來。
是張藎忱。
他真的來了。
龐更陳心中的巨石轟然落地。
他扔掉拐杖,不顧腿傷,一瘸一拐地快步迎了上去。
焦慮的神情瞬間被激動取代。
張藎忱也看到了龐更陳。
他加快腳步,幾步衝到跟前。
兩人在指揮部門口相遇,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周圍是疲憊的士兵,遠處是未熄的戰火。
龐更陳看著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的漢子,眼眶一熱。
張藎忱看著眼前這個幾乎站不穩的老將軍,心中酸楚。
「大哥!」張藎忱先開了口。
「老弟!」
龐更陳聲音顫抖,猛地張開雙臂。
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數年的隔閡與怨恨,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龐更陳的眼淚流了下來。
「老弟啊,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在生死關頭救我一把。」
他的聲音哽咽。
「你要是遲來一步,就要替我收屍了。」
他鬆開手,指了指院內。
「你不知道,連我的警衛都拉上去了,下一步就是我自己上陣了。」
張藎忱同樣眼眶泛紅。
他扶住龐更陳的胳膊,語氣堅定。
「大哥,讓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老帳一筆勾銷了吧。」
「小弟一定拼死幫你打贏這一仗!」
兩人執手走進指揮部。
屋裡光線昏暗,幾名參謀正在地圖前低聲討論。
看到兩人進來,眾人立刻立正。
龐更陳拉著張藎忱坐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他捧著茶杯,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藎忱,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張藎忱看著他,
「大哥但說無妨。」
龐更陳嘆了口氣。
「人家說你在北平當了漢奸,我獨不信。」
此話一出,屋內的參謀們都愣住了。
張藎忱的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說話。
龐更陳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張將軍是山東漢子,腸子一直是筆直的。」
他看著張藎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是在替長官受過,骨頭砸成灰,也不會當漢奸!」
這番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沖開了張藎忱心中最後一點鬱結。
他背負漢奸罵名許久,百口莫辯。
沒想到,今日竟從昔日死敵的口中,聽到了最徹底的信任。
他站起身,對著龐更陳深深一躬。
「大哥,有你這句話,我張藎忱死而無憾。」
最後一絲隔閡徹底消除。
個人恩怨,在民族大義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參謀長徐燕謀走了過來。
「龐軍長,張軍長,鬼子攻勢雖緩,但隨時可能捲土重來。我們必須立刻商定下一步的作戰方案。」
眾人圍到地圖前。
地圖上,臨沂城被代表鬼子的紅色箭頭層層包圍。
龐更陳首先開口。
「我軍傷亡慘重,彈藥奇缺。五十九軍長途奔襲,亦是疲憊之師。」
他指著臨沂城防圖。
「我的想法是,由五十九軍接替城防,我部後撤休整。我們依託城防工事,穩紮穩打,固守待援。」
這是一個穩妥的方案。
以空間換時間,將戰鬥拖入對鬼子不利的消耗戰。
幾個第三軍團的軍官都點頭表示同意。
張藎忱卻搖了搖頭。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
「固守,正中鬼子下懷。」
他的聲音不大,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們一日一夜強行軍一百八十里,日本人肯定以為我們已是強弩之末,不堪一擊。他們現在最防備的,就是我們固守城池。」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划過沂河。
「所以,我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張藎忱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河對岸,鬼子第五師團的側翼。
「我主張,主動出擊!」
「什麼?」
指揮部里一片譁然。
龐更陳也皺起了眉頭。
「藎忱,這太冒險了。我軍疲憊,敵軍勢大,主動出擊無異於以卵擊石。」
「兵貴神速,出其不意。」
張藎忱的語氣不容置疑。
「正是因為我軍疲憊,敵人才會輕敵。這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環顧四周。
「鬼子的大炮在白天確實厲害。但到了晚上,就是我們的天下。」
「我們必須利用夜戰、近戰,發揮我們刺刀和手榴彈的優勢,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我建議,今夜就發動突襲,強渡沂河,直擊鬼子側背!」
指揮部里一片死寂。
這個計劃太瘋狂了。
用一支疲憊不堪的軍隊,去攻擊兵力、火力都占絕對優勢的鬼子王牌師團。
徐燕謀一直沒有說話。
他看著地圖,手指在上面來回移動,反覆推演。
許久,他抬起頭。
「張軍長的方案雖然兇險,卻是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辦法。」
他看向龐更陳,又看向張藎忱。
「我同意張軍長的計劃。就這麼定了!」
軍令如山。
龐更陳不再猶豫,
「好!我第三軍團就算拼光最後一個人,也給你當好預備隊!」
命令迅速下達,一支支突擊隊在夜色中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