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縣城外,鬼子聯合作戰指揮所。
兩輛軍用轎車卷著塵土停在門口。
中島今朝吾第一個下車,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聲響。
他抬頭看了眼遠處的藤縣城牆,眉頭皺起。
零星的炮聲從城下傳來,稀稀拉拉,像是在敷衍。
下元熊彌緊隨其後下車,拍了拍軍裝上的灰塵,嘴角掛著冷笑。
「耗了這麼久,還沒拿下一個小城?」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的參謀聽見。
中島沒有接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
磯谷廉介要麼無能,要麼在拖時間,等友軍來分功。
指揮所內。
磯谷廉介坐在主位,臉色陰沉。
他看著走進來的兩位同僚,心裡窩著一團火。
「二位來得正好。」
他站起身,語氣生硬。
「請坐。」
中島和下元對視一眼,各自落座。
參謀端上茶水,氣氛卻冷得像冰窖。
下元開門見山。
「磯谷君,藤縣不過是個小城,守軍能有多少人?怎麼打了這麼久還沒拿下?」
磯谷的臉抽搐了一下。
「下元君有所不知。」
他壓著火氣說道。
「藤縣守軍是第二十二集團軍的川軍部隊。雖然是雜牌,但敢打敢拼,不要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最近城裡又多了一個營的華夏部隊,德械裝備,火力很硬。我部攻擊數次,都沒能啃動。」
德械裝備。
中島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腦海中閃過金陵城頭的畫面,那是他不願回憶的恥辱。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下元冷笑一聲。
「德械營?就一個營,也能擋住整個師團?」
磯谷的臉漲得通紅。
「下元君,你沒有親眼見過那些火力,自然說得輕巧。」
他內心也帶著不少怨氣。
「本來藤縣到手的戰功,就是被這些雜牌軍拖沒的。
如今第十師團、第十六師團、一零八師團都來了,最後還得平分戰果。」
屋內一片沉默。
三個師團長各懷心思,誰也不想先開口。
參謀長打破僵局。
「諸位閣下,請看地圖。」
他將作戰圖鋪在桌上,指著津浦鐵路沿線。
「按照原定計劃,右翼由磯谷閣下的部隊沿津浦鐵路南下,直指涿鹿。左翼由第五師團從臨沂沿台濰公路南下,在台家莊會師,形成鉗形攻勢。」
他的手指移到臨沂方向。
「但現實情況是,坂垣閣下在臨沂遭受重挫,第五師團主力元氣大傷,短期內無法南下會師。」
「這意味著右翼壓力驟增。」
磯谷聽到這裡,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諸位,台家莊不過是個莊子,只要幾天就能拿下。藤縣這邊,等方面軍的戰術指導一到,分分鐘拔掉。」
中島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下元冷哼一聲。
「希望如此。」
經過一番爭論,三人勉強達成共識。
等方面軍派來的高級將官抵達後,組織一次決戰式攻城,先拿下藤縣。
之後魯南戰局重心整體左移,從津浦正面轉向東側台家莊、棗莊、峰縣一線。
中島和下元負責主力南下台家莊,磯谷則一邊攻城,一邊盤算著怎麼搶頭功。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暗。
磯谷送兩人出門,臉上擠出笑容。
「二位辛苦,明日再議。」
中島點點頭,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的笑容消失了。
「德械營......」
他低聲自語,眼神陰沉。
同一時刻。
第五戰區司令部,作戰室。
燈火通明。
李德臨站在地圖前,周圍圍著一圈軍官。
陸抗、張藎忱、龐炳勛、孫夢僧,都在。
參謀長正在匯報偵察情報。
「根據鐵路沿線車流情況判斷,鬼子大規模南下調動已基本實錘。
第十師團、第十六師團、一零八師團主力正在向魯南集結。」
李德臨點點頭,看向陸抗。
「懷遠老弟,你怎麼看?」
陸抗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紅鉛筆。
「從地形來看。」
他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津浦路韓莊以南山地多、狹窄,不利於大兵團展開。
鬼子依鐵路一點一線南下,極易被兩側襲擾。」
他的筆尖移到東側。
「但津浦路東側的棗莊、峰縣、台家莊一帶,地勢平坦,適合機械化展開。鬼子一旦搶占這裡,既能為津浦線縱深推進提供側翼掩護,又能為進攻涿鹿搭好跳板。」
他放下筆,看向眾人。
「從當前戰局來看,坂垣在臨沂被打殘,第五師團主力短期內難以南下會師。
鬼子若迅速攻取台家莊,就能切斷臨沂我軍退路,同時震懾津浦正面防禦。」
李德臨沉思片刻,開口道。
「我有一個想法。」
眾人看向他。
「這一局部戰場上,我們在數量和質量上,都有可能實現對某一鬼子師團數倍兵力優勢。」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鬼子長途奔襲,點多線長,補給線暴露多,機動空間有限。這是他們的天生弱點。」
他的聲音變得堅定。
「我的判斷是,應該握住我們的幾個機動兵團,以陣地戰牽制敵正面,以運動戰打其側翼和援軍。」
「只要能在某個關鍵地區做到多倍兵力守點加打援,完全有機會吃掉一個師團,甚至還要更多」
陸抗點頭。
「司令的判斷,與我不謀而合。」
張藎忱站起身。
「司令,那藤縣怎麼辦?」
李德臨沉默片刻。
「藤縣守軍已經完成戰略任務,拖住了大量鬼子精銳,再守下去,意義有限。」
他看向眾人。
「我們要把殲敵的機會,放到台家莊、涿鹿一線,而不是死磕藤縣城池。」
當夜。
李德臨親自擬定電文,發往藤縣前線。
電文開頭,是對第二十二集團軍的高度嘉獎。
「......稱爾部為魯南之釘,昂揚不退,全戰區學習......」
電文中段,是明確的撤退命令。
「......武器輜重可棄,人必須帶回來。人在,希望就在。不要為扔裝備背思想包袱......」
陸抗站在一旁,看著電文,點了點頭。
他需要這些有血性的老兵,在未來台家莊、涿鹿的決戰中再露一手。
藤縣。
城內一間破舊的民房,臨時充當指揮所。
王銘章坐在桌前,手裡捏著那份電報。
油燈昏黃,照在他疲憊的臉上。
他讀完電報,沉默了很久。
他很清楚,鬼子增兵後,以第二十二集團軍當前的兵力和裝備,藤縣已經不可能再守下去。
留下來,只是被磨光。
李德臨「武器可丟、人要活」的話,他心裡是認可的。
但臉上多少有點苦澀。
一座死守許久的城,到了真要放棄的時候,反而...。
不過,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站起身,對門外喊道。
「召集各團營長,來開會。」
半個時辰後。
狹小的房間裡擠滿了人。
王銘章站在地圖前,聲音低沉。
「戰區來電,命令我部撤出藤縣。」
屋內一片譁然。
「撤?我們守了這麼久,就這麼撤了?」
「鬼子還沒打進來呢!」
王銘章抬起手,眾人安靜下來。
「這是命令。」
他的聲音沒有感情。
「分批連夜出城,先傷員後主力,輕裝行軍。
能帶走的機槍炮械儘量拆走,來不及的埋掉,嚴禁被鬼子完好繳獲。」
「執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