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某處院落。
二連三排接到撤退通知。
士兵們第一反應是鬆了口氣。
總算不用再等鬼子新一輪猛攻了。
但隨即聽到要扔掉大半武器,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老兵李鐵柱蹲在牆角,手裡捧著跟了他兩年的老步槍。
他用袖子擦了擦槍托,像是在送親人。
「跟了老子兩年,今天要分開了。」
旁邊一個士兵摸著剛修好沒幾天的機槍,悶聲罵道。
「操他娘的鬼子,讓老子白辛苦。」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戰士湊到排長跟前,小聲問道。
「長官,這麼丟了,算不算浪費軍餉?」
排長苦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
「司令說了,回去好好修整,還能領新裝備。」
他頓了頓,又說道。
「槍沒了還能再造,人沒了就真沒了。」
夜色掩護下,城內忙而不亂。
士兵們拆機槍、搬箱子、抬傷員。
街上火光儘量壓低,避免暴露撤退跡象。
後衛連和工兵在主要街口和城門口預埋炸藥,準備延遲爆破。
確保鬼子次日進城,只能撿到一堆廢墟。
城門口。
李鐵柱跟著隊伍往外走。
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藤縣城樓。
火光映照下,城樓的輪廓若隱若現。
他低聲罵了一句。
「小王八蛋,下回老子再來,看你還在不在。」
說完,他轉過頭,大步跟上隊伍。
帶著一點遺憾,也帶著一點狠勁。
藤縣城外。
鬼子前線指揮所。
磯谷廉介坐在桌前,翻看著作戰計劃。
他還在等方面軍派來的「戰術指導」,準備「共襄勝舉」。
窗外,夜色沉沉。
他完全不知道,城裡已經開始抽空了。
.......
......
台家莊位於山東峰縣境內,臨城至趙墩鐵路線上。
北接津浦,南連隴海,距涿鹿五十公里,距峰縣三十公里。
台濰公路的起點就在這裡。大運河從莊南流過,鐵路、公路、運河在此交匯。
這是魯南、蘇北的重要集鎮,涿鹿的北門戶。
名為莊,實為小城。
城有完整磚牆,六座城門。東西長約兩公里半,南北寬約一公里半,呈直角三角形。
城外有圍牆、堡壘七十餘座。城內清真寺、火車站、關帝廟皆為堅固建築,可作街壘。
滕縣一失,台家莊就是屏護涿鹿的最後一道硬防線。
這也是為什麼鬼子師團長嘴上輕視,腳下卻不敢不來。
三月十七日清晨。
藤縣城外。
磯谷廉介站在指揮車上,望著前方城牆。
炮火準備已經完成,步兵開始衝鋒。
他等著捷報傳來。
半個時辰後,前線報告送到。
「閣下,守軍主力已於昨夜撤離,城內只有少數掩護部隊。」
磯谷的臉色瞬間變了。
「八嘎!」
他一拳砸在車廂上。
「支那人膽小如鼠,夜裡偷跑!」
罵完,他沉默下來。
心裡清楚,這幫川軍若真是膽小鬼,也不會讓他打這麼久。
城外另一處。
中島今朝吾接到快報,臉上滿是不耐。
「一座小城,耗掉這麼多炮彈,結果連一鍋都沒端,浪費皇軍時間。」
下元熊彌站在旁邊,表情不同。
他更關心另一件事。
「藤縣一空,第二軍的勇士們就可以騰出手來了。」
他看向南方。
「接下來的目標,是台家莊。」
當天下午。
幾名師團長重新圍在地圖前。
參謀長指著津浦鐵路沿線。
「按照新的部署,一部繼續沿津浦鐵路南下,向涿鹿壓迫。」
他的手指移向東側。
「主攻重心側翼南折,由棗莊、峰縣線壓向台家莊。目標是突破運河防線,切開涿鹿北側防線。」
磯谷盯著地圖,眼中閃著光。
「誰先攻入台家莊,誰就是涿鹿攻略的頭功。」
下元冷笑一聲。
「坂垣在臨沂丟了臉,正好讓我們來一場教科書式的會戰,把風頭搶回來。」
同一時刻。
第五戰區司令部。
電報員衝進作戰室。
「司令,校長急電!」
李德臨接過電報,快速掃視。
電文內容很明確。
「為策應津浦北正面作戰,著湯兵團所屬第85軍,立即自商丘乘車,經涿鹿向臨城輸送,務於十七日拂曉前到達臨城集結。
第52軍開商丘集結待命,湯克勤先行趕赴涿鹿,聽從第五戰區統一指揮。」
李德臨放下電報,長出一口氣。
多了一個正規兵團,可以在台家莊方向形成拳頭。
陸抗站在地圖前,迅速勾畫新的兵力部署。
「85軍抵達臨城後,一部固守鐵路節點,一部可迅速南下台家莊,充當預備打援拳頭。」
他的筆尖移向西側。
「52軍作為二梯隊機動,視情況西援涿鹿或東援台家莊。」
李德臨點點頭。
「我去和湯克勤通個電話。」
電話接通。
「湯軍長,此次魯南之戰,關係涿鹿存亡,亦是全國士氣所系。」
電話那頭,湯克勤的聲音很響亮。
「第五戰區用兵,湯某豈敢後退半步?」
李德臨掛了電話,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商丘。
湯兵團指揮部。
湯克勤放下電話,臉色陰沉。
副官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電文。
「軍座,戰區命令,務於十七日拂曉前到達臨城,時間卡得很死。」
湯克勤沒有說話。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魯南方向。
心裡很清楚,那裡現在是火坑。
鬼子壓上來的不是一個混成旅,而是整整幾個師團。
臨沂剛打完,台家莊又要硬頂,誰上誰掉層皮。
但命令是從上到下連環簽字下來的。
校長、戰區、電話一個接一個。
他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門開了,心腹參謀走進來。
「軍座。」
參謀湊近,壓低聲音。
「咱們要不要稍微拖一拖?火車調度、補給線都是藉口......」
湯克勤冷冷打斷他。
「拖?上面盯著呢。再拖就是陽奉陰違,連兵團都丟了。」
參謀不敢再說。
湯克勤轉過身,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台家莊。
他心裡有自己的底線。
能在台家莊方向打一仗立名是好事,但絕不能讓自己全軍壓上去,被人當成一次性消耗品。
85軍、52軍是他的本錢,是將來談判的籌碼。
不能埋在莊子邊上一去不回。
「傳令下去。」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
「執行戰區命令,即刻出發。」
參謀立正。
湯克勤又補充道。
「途中隱蔽行軍,注意保存實力,避免遭受空襲與鐵路破壞。」
參謀點頭,轉身出去傳令。
湯克勤獨自站在地圖前。
他心裡已經定下原則。
真要在台家莊打遭遇戰,讓先期到達、熟悉地形的地方部隊先扛。
龐軍團殘部、張藎忱的五十九軍,都可以先頂上去。
自己的兵團,以預備隊身份機動觀望。
該出力的時候出力,該保存的時候保存。
這是他湯克勤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