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溝底拖出半箱罐頭，鐵皮印著紅色日文。接過來晃了晃，塞進後勤兵懷裡。
「給咱們的傷號吃。」
黃海濤從南口跑過來，棉服前襟掛著道破口。
「三個漏網的鑽進松林，被三班撂倒了。」
他晃了晃手裡一疊文件，封皮沾著泥。
「行軍序列和電台密碼本，還有張駐馬店周邊的兵力圖。」
周劍翻了兩頁，遞給通訊員。
「送團部，標紅。」
王大壯從炮陣地繞過來，耳朵凍得發紫，手裡還攥著計算盤。
「高爆彈剩四成，延時引信全空了。要不要讓後方再送一批？」
「不用。」
周劍踩著路牙石往南望。
「炮管別涼，熱湯送上來先給炮手。」
林岳鑽出炮塔，機械師立刻遞上擦炮布。
「左三主動輪被刺雷蹭了，履帶銷子斷兩根，已經換好，能走。」
吉普車從北邊的車轍里繞過來。
周瑾跳下車，皮靴踩碎路上一塊薄冰。他掃過滿公路的殘骸，停在一門被炸翻的九二式步兵炮前，彎腰扯下炮身銅牌塞進口袋。
「團長。」
通訊兵翻著小本。
「擊毀卡車十二，步兵炮兩門。繳完整步槍八十，機槍五挺，子彈三萬發。」
「步兵炮拖到後面，修一修給治安軍。」
周瑾直起身，轉頭望向南端公路。
「我軍傷亡？」
「重傷三，輕傷十一，陣亡零。」
周瑾點了下頭，轉向周劍和林岳。
「GD營留一個排清場，其餘上車。裝甲營打頭，摩步營跟進。不等天亮，我要把坦克開到確山城外。」
林岳把擦炮布塞回口袋，抬手敬禮。
「給我半小時，保證完成任務！」
周瑾抬起手腕，表殼上結著白霜。
「二十分鐘。」
他轉向通訊員。
「給軍部發報。混編第一團在豹子嶺以南圍殲中川所部一個加強大隊，擊毀炮四門，俘敵十八。我部無陣亡，正在向確山追擊。」
通訊員在小本上速記，筆尖颳得紙頁響。
「重傷員先送兗州，讓後方醫院準備床位。」
車隊開始轉向。
坦克調頭時碾著彈坑，泥雪甩在路標牌上。半履帶車的引擎重新轟鳴，士兵們把最後的彈藥箱抬上車廂。
公路往南兩公里，三個潰兵跌跌撞撞跑在車轍里。
棉服被彈片撕開，棉絮迎風翻飛。
軍曹跑在最前，皮鞋灌滿了雪，每一步都咯吱作響。他回頭望了一眼，豹子嶺只剩一團黑雲，引擎聲正順著風追上來。
腳下一絆，他整個人摔出去。
凍土硌得骨頭生疼。軍曹撐著地面爬起，手按在一塊半截石碑上，漆面剝落，刻著「三號界」三個漢字。
他扶著石碑喘氣，胸口火辣辣的。
兩個同伴追上來，其中一個剛要拉他，忽然頓住，扭頭望向天空。
雲層壓低，風裡裹著細銳的嘯音，由遠及近。
軍曹僵在原地。
那嘯音鑽透耳膜，他想趴倒，手腳卻凍得不聽使喚。
豹子嶺方向，炮口焰在雪幕里閃了一下。
第一發150毫米炮彈砸在界碑旁的凍土上。
雪霧和碎石沖天而起，把那截石碑和三個身影全部吞沒。
雪塵落回地面時，履帶碾過碎石的響動從北邊壓過來。
一輛Sd.Kfz.251半履帶車停在半截石碑旁，車頭MG42槍管還冒著熱氣。
黃海濤跳下車，皮靴踢開碎碑邊的鬼子鋼盔。
「南口清完了？」
炮手從駕駛艙探出頭，拇指往下一壓。
「三個漏的全在這。」
電台兵蹲在路溝里，送話器貼到嘴邊。
「山鷹，山鷹，我是海狼，界碑南側發現車隊燈光，卡車很多，沿公路向北。」
聽筒里電流聲擦過，周瑾的回話短促。
「放近看清楚數量。林岳前出磚瓦窯，王大壯準備打車隊。」
四號坦克從雪幕後露頭，履帶碾開被炸斷的樹幹。
林岳把艙蓋推開半截，冷風灌進領口。
「二排跟我上，間距二十米，沒有命令不開炮。」
五輛坦克壓低引擎，沿稜線往南摸。
積雪覆蓋的磚瓦窯後，李滿倉把炮隊鏡架在斷牆上，鏡頭擦淨霜花。
吳小順蹲在旁邊，手指按著刻度盤。
「車燈一串，卡車在前，牽引車在後，隊尾還有騎兵。」
李滿倉盯著鏡筒里移動的光斑，抬手搖通炮營電話。
「長江，長江，我是山前，鬼子車隊沿確山公路北進，數量約一個加強聯隊，先頭已經過兩岔口。」
反斜面炮陣地里，王大壯把計算尺壓在圖板上。
「全營三號裝藥，瞬發引信，標尺5400。一炮試射，其餘跟隨夾叉。」
一炮炮長張保國扯開炮閂，退殼鉤里還掛著上一發空藥筒的銅鏽。
裝填手把高爆彈托進膛，藥包順勢送入，炮閂咔噠合上。
張保國單膝貼住駐鋤，手裡的小紅旗剛舉到肩頭。
「放。」
第一發炮彈掠過雪幕，尾音拉成一條細線。
炮彈落在車隊前方三十米，炸起的凍土砸在頭車擋風玻璃上。
李滿倉盯著鏡筒。
「偏左五十，減兩個密位。」
吳小順把修正數報進電話，聽筒里立刻傳來陣地復誦。
十二門sFH18同時開火，炮口焰把雪幕照得發白髮亮。
駐鋤又吃進凍土半寸，空藥筒滾出炮位，落在雪裡冒出白汽。
第一群炮彈砸進兩岔口南段，橋欄杆和道旁楊樹被連根掀飛。
黑岩大佐正站在卡車踏板上看地圖，氣浪把他掀進路溝。
軍刀從手裡脫出，插進雪堆里只剩半截刀柄。
副官撲過來拽他。
「聯隊長，炮！是大口徑炮！」
黑岩爬起身，棉大衣肩上裂開一道口子。
「聯隊炮還擊！讓炮兵把炮架起來！」
前車已經歪在路中央，帆布篷被彈片撕成碎條。
幾個鬼子兵從車底爬出來，鋼盔滾在雪地里。
炮兵摘掛鉤的手還沒碰到炮繩，第二群炮彈已經砸在車隊中段。
一門九二式步兵炮連著炮架被炸翻，木輪甩出十幾米遠。
車廂里的步兵推開車門往下跳，腳一落地就陷進齊膝雪窩。
九二步兵炮匆匆轉向北側，炮彈在豹子嶺山腰炸開，雪塊砸得樹幹嗡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