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把鉛筆往耳後一夾。
「他們的炮彈夠不著反斜面。標尺減二十，打隊尾，把橋徹底掀了。」
炮閂開合聲在陣地上撞成一片。
彈藥兵抱著彈體從供彈架後面鑽出來，銅彈帶在拂曉前的冷光里發亮。
十二根拉火繩同時繃直。
炮彈從GD營突擊步兵的頭頂掠過去，砸在土橋和隊尾炮車上。
橋板斷裂成三截，橋面塌進冰河，一門馱馬牽引的步兵炮連馬帶車栽進溝底。
黑岩趴在路溝里，抓過通訊兵的電話。
「旅團長閣下！我部在兩岔口遭重炮覆蓋，前後通道中斷，請求戰術指導！」
駐馬店旅團司令部里，火盆上的水壺正突突冒汽。
木村少佐聽完電話，轉身走到中川浩二桌前。
「第三大隊先在豹子嶺被重炮敲掉，黑岩聯隊長率部增援，也在兩岔口挨了覆蓋。」
中川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重炮？陸抗的重炮還在濟南外圍演習，怎麼可能跑到確山公路上。」
他伸手指點地圖上的許昌與確山。
「八嘎，這個懦夫，這麼點小的事情都要網上報，還是帝國勇士滴不是？！」
「告訴黑岩，對面只是小股部隊的騷擾炮擊，衝過兩岔口，打散他們。」
木村沒有立刻下筆。
「是否先向方面軍請示？」
「戰果出來再報。」中川的軍刀往地圖邊一磕，
「我不要在旅團長任上，被幾百個民兵嚇退一個聯隊。」
報務兵低頭擬電，電鍵敲擊聲在屋裡響成一串。
沒過十分鐘，第二封急電送到。
報務兵跑步進門，軍靴底的凍土塊掉在地板上。
「旅團長，黑岩聯隊長再次急電，道路兩側有裝甲車輛活動，車隊被壓在兩岔口動彈不得！」
中川手臂一掃，茶盞和瓷托從桌沿飛下去。
碎瓷濺到火盆邊，殘茶潑進炭灰，騰起一股白汽。
「不可能！他們的主力怎麼會這麼快到許昌？」
木村從公文袋裡抽出一張剛譯好的偵察報告，攤在地圖上。
「騎兵偵察隊從豹子嶺北側回來，雪地上有大量履帶印，還有半履帶車轍，印跡最淺也有三厘米深。
隨行的技術尉官判斷，對面至少一個裝甲營，配屬十五厘重炮。」
中川撐著桌沿俯下身，目光順著報告掃到那張雪地圖。
「航空偵察呢？照片上只有卡車！」
「104軍噴氣式戰機在兗州以南巡航，我們的偵察機沒法低飛。」木村又把另一張航空照片壓在地圖上，
「拍下來的卡車都罩著帆布，帆布底下就是坦克。」
屋外風卷過院子，旗杆上的繩子拍打木桿，啪啪作響。
中川直起身，刀鞘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命令黑岩燒毀文件，就地固守待援。城裡守備隊抽兩個中隊，四門步兵炮，馬上出北門接應。」
木村拿起鉛筆，筆尖停在紙上。
「旅團長，城內只有一個守備大隊，再抽兩個中隊，駐馬店防務就空了。」
中川看向他。
「黑岩要是被吃掉，確山口子一開，你拿什麼守駐馬店？」
木村腳跟一併，轉身出去傳令。
駐馬店北關外，兩輛卡車拖著九二式步兵炮停在城門洞裡。
車燈裹著黑布，只在地上切出兩道窄光。
井上大尉站在踏板上，把地圖折好塞進軍裝內袋。
「各車保持距離，聽到俯衝聲立刻往路溝散，九二炮不許停車還擊，先衝進趙莊。」
軍曹爬上車廂，拍了拍架在篷布頂上的歪把子。
「大尉，天快亮了。」
井上扣上鋼盔帶。
「那就快點。」
車隊出了北關，沿公路往北疾馳。
車輪碾過結冰的車轍，車廂板震得哐當響。
走出三里，前方公路拐進一片窪地。
雲層裂開一道縫，冷光鋪在雪地上。
高空傳來乾澀的引擎聲，和鬼子飛機的悶響完全不同。
兗州機場起飛的六架斯圖卡改出雲層，長機駕駛艙里，魯明把機頭對準公路上的卡車群。
后座機槍手把送話器貼到耳邊。
「長機，四輛運兵車，兩門步兵炮，下面在跑。」
魯明拉開減速板，機頭下俯，瞄準具壓住頭一輛卡車。
「二架跟我打頭，三架打尾車，其餘掐斷步兵炮。」
風聲灌進座艙，座機角度越來越陡。
SC250航彈脫鉤的瞬間，機身猛地一輕。
炸彈砸進路肩，凍土、雪片和碎木板卷上半空。
第二枚炸彈正中運兵卡車車廂，車體從中間炸開，火油順著路面流開。
第三輛卡車猛打方向，輪下冰面打滑，車身橫甩，彈片掃中油箱。
火球裹住車棚，篷布和木欄飛進路邊壕溝。
第四輛牽引車上的九二步兵炮還沒摘鉤，馬匹受驚掙斷挽索，炮管斜插進凍土。
車廂里的鬼子兵推開車板往下跳，棉服沾上火苗，在雪地里翻滾扑打。
兩挺歪把子架在車輪後對空掃射，子彈追著長機尾翼飛。
魯明蹬舵改出，機腹下傳來連續撞擊聲。
后座機槍手探頭看了一眼。
「長機，左機翼兩個洞，不影響操縱！」
「貼地脫離。」魯明推滿油門，「二梯次打炮車，別讓他們把炮拖進村子。」
第二組斯圖卡壓下機頭，機頭航炮掃過牽引車輪胎。
輪胎炸成碎條，車身橫在路中央，堵死了後面的卡車。
兩個鬼子炮兵衝上去摘掛鉤，炸彈在卡車後側爆炸，氣浪把人和炮繩一起掀進溝里。
井上從翻倒的邊三輪旁爬起來，左耳下面滲出一線血。
他拔出南部手槍，朝空中連開兩槍。
「棄車！把炮推進溝里！進趙莊據守！」
兩個士兵拖著彈藥箱往前跑，腳底踩在冰面上打滑。
一聲爆炸蓋過口令，木箱裂開，擲榴彈滾進雪窩。
駐馬店司令部里，窗紙被遠處的爆炸聲震得嘩啦響。
桌上的電話跟著響起來。
中川抓起聽筒，裡面只有電流雜音和喊叫聲。
「餵？說話！」
木村推門進來，棉大衣肩頭落著雪。
「接應部隊在北關窪地遭轟炸機攻擊，三輛運兵車起火，兩門步兵炮翻進溝里，暫時無法繼續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