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謀長秋永力挑開油布門帘進來,軍靴上的泥塊掉在門檻上。
「師團長,駐馬店旅團部急電,補給軍列在老鴰嶺遭104軍重炮伏擊,全列損毀。平漢線駐馬店段的鐵路橋被炸斷,短期內根本修不通。」
稻葉四郎手裡的鉛筆咔的斷成兩截。
他把斷筆扔在地圖上,鉛筆頭滾到田家鎮的紅色標記旁。
「中川浩二守著整整一個旅團,連一段鐵路都看不住?」
秋永力垂著眼,把一份彈藥統計單放在桌上。
「目前師團各聯隊的炮彈存量只夠支撐三次齊射,糧食配額昨天已經降到每人每天六合米,前線的今村支隊發了三封電報催補給,說再攻一次田家鎮,步兵就得拼刺刀了。」
稻葉四郎盯著統計單看了半分鐘,伸手按住發漲的太陽穴。
「傳我的命令。」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瘧疾帶來的沙啞。
「從今天起,所有部隊糧食每人每天按四合配給,炮彈只許在反擊時使用,沒有聯隊部命令不許開一炮。暫停對田家鎮的步兵強攻,各部收縮陣地,加固工事,等補給到了再說。」
旁邊的作戰參謀往前湊了半步。
「師團長,這是上邊發了電報的,限我們月底前拿下田家鎮,這時候停攻......」
稻葉四郎抬眼掃了他一下。
參謀把後半句話咽回去,立正低頭,轉身去擬電文。
秋永力跟著參謀退出去,廟裡只剩稻葉四郎一個人。
他招手叫過守在門口的心腹通訊大尉,指尖先點在地圖上長江的位置,又劃向桐柏山區的等高線。
「給長谷川清司令官發私電,就說我部補給斷絕,請求他派長江艦隊的駁船,從水道把彈藥和糧食運到武穴碼頭,運費之後雙倍結算。」
他頓了頓,手指壓在桐柏山那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小路上。
「再給輜重聯隊下令,挑三百個能走山路的士兵,每人帶五十斤彈藥,走獵戶踩出來的山裡小路,繞開平漢線,把信陽存的物資一點點往前送。
路上派工兵先探,白天躲在林子裡,晚上走,不許開燈,不許發電台,碰到104軍的巡邏機就就地隱蔽。」
通訊大尉腳跟一碰,揣著命令轉身出去。
冷雨打在土地廟的瓦上,嘩嘩響成一片。
遠處田家鎮方向傳來零星的炮聲,震得窗紙簌簌發抖。
稻葉四郎坐在椅子上,伸手按住桌上的軍刀刀柄,刀鞘上沾著的泥點已經干成了殼。
他盯著地圖上老鴰嶺的位置,一動不動。
......
土地廟的油燈燒到燈芯發黑。
稻葉四郎把秋永力擬好的手令按在地圖上,指節壓住大別山東麓那條用虛線標出的獵戶小道。
"三百人不夠,抽五百人。每隊不超過三十人,騾馬分散編組,隊與隊之間間隔半里。"
秋永力拿起鉛筆在命令上補了兩行。
"白天躲在林子裡,天黑以後走。碰到巡邏機就地臥倒,誰敢開槍暴露位置,軍法處置。"
稻葉四郎咳了兩聲,用手帕捂住嘴。
"告訴吉田忠雄,今村支隊的炮彈只夠打三次齊射。三天,我只給他三天。"
秋永力腳跟一碰,轉身出了廟門。
雨打在瓦上,嘩嘩響成一片。
輜重聯隊部設在武穴鎮外的祠堂里。吉田忠雄把五個小隊長召集到八仙桌旁,桌上攤開一張手繪山路圖,
"鐵路讓人家炸了,公路上全是巡邏隊。
從武泉河口進山,走百丈崖、三里坪,泗店山口出。全程一百二十里,我看了下,這是獵戶踩出來的道,地圖上沒標。"
他用鉛筆尖在圖上點了三下。
"松本小隊走前隊,田中小隊押後。
每隊十匹騾馬,人扛五十斤,騾馬馱一百五十斤。
糧食和炮彈分開裝,一隊糧食一隊彈藥,別堆在一起。"
松本軍曹把地圖拉到自己面前看了一遍。
"聯隊部,山裡的雪有多深?"
"背陰處齊膝蓋,陽坡薄冰。騾馬蹄子裹布,人穿軍靴套草鞋。"
吉田忠雄折好地圖塞進松本手裡。
"凌晨四點出發,天亮前必須鑽進百丈崖以西的林子。"
隊伍在雨里集結。輜重兵把彈藥箱抬上馬背,繩子在馬肚下勒了三道。大米袋裝成小包搭在馱架兩側,罐頭箱塞進麻袋縫裡防震。
松本檢查完最後一匹騾子的肚帶,翻身上馬。
"出發。"
五百人的輜重隊分成十幾股,摸黑鑽進桐柏山東麓的群山。
......
百丈崖北側的松樹林裡,偵察班長魏強趴在雪窩子裡已經三天了。
白布單蓋在身上,望遠鏡鏡頭套著破布。他盯著溝底那串新鮮的騾馬蹄印,手指在雪地上劃了一道線。
偵察兵趙小武從側後方爬過來,嘴裡叼著半截干硬的壓縮餅乾。
"班長,第三撥了。每隔四十分鐘過一隊,每隊十匹騾子,前後間隔半里。"
魏強把望遠鏡遞給他。
"你看那棵歪脖子松樹,樹皮讓刀砍了記號。他們每到岔路口就砍一刀,尖兵先走,確認沒動靜再吹口哨傳後面。"
趙小武嚼著餅乾湊到鏡頭前看了一眼。
"路線固定,時間也固定。凌晨四點進百丈崖,五點半到落鷹峽,六點前鑽林子隱蔽。"
魏強從雪地里抽出胳膊,手指凍得發紫。
"落鷹峽你去看過沒有?"
"看了。兩邊石壁三十多米高,谷底路寬不到三米,騾馬只能單列。北口有塊大岩石能架機槍,南口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
趙小武把餅乾咽下去。
"打伏擊的好地方。"
魏強把望遠鏡收進皮盒。
"你帶兩個人繼續盯,把每隊的人數、馱的什麼、押了多少槍都記下來。我回團部。"
他貓腰穿過松林,在山腰岩石後面找到藏著的摩托車。排氣管纏著石棉布消音,車把裹了布條防凍。
發動機低吼聲里,摩托車沿山路往北開了兩個鐘頭,天蒙蒙亮時到了趙莊團部。
周瑾剛刷完牙,搪瓷缸里的水結了薄冰。他聽完匯報,把魏強手繪的路線圖鋪在桌上。
"落鷹峽。"
李少堂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地方跟鷹嘴崖一個路數,窄、深、兩頭堵。"
周瑾抓起電話搖了三圈。
"接三營,找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