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聲應答依次順著風傳過來。
王大壯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炮位後方的高坡上,小紅旗舉到肩頭。
李滿倉盯著炮隊鏡里越來越近的燈光,手指搭在電話送話器上,凍得發僵。
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順著風飄上高地,越來越清晰。
軍列的車頭緩緩駛進了彎道處的射界。
......
李滿倉的手指扣在炮隊鏡調焦輪上,車頭蒙著布的光柱掃過彎道旁的積雪,鍋爐外殼的鏽跡在光里晃。
他把修正量砸進電話聽筒,嗓門口壓著風,
「距離5700,時速28,整車進射界。」
反斜面炮陣地上,十二根拉火繩同時繃直。
王大壯把計算盤往圖板上一扣,小紅旗斜斜劈下。
「放。」
十二門sFH18重榴彈炮同時開火,炮口焰把雪幕照得慘白。
凍土跟著顫,松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灌進士兵的領口。
裝填手抱著穿甲彈的胳膊穩著不動,銅彈帶卡進膛線的脆響蓋過耳鳴。
炮閂剛一閉合,炮身高高后座,駐鋤又吃進凍土半寸。
空藥筒被退殼鉤甩出來,滾進雪堆,燙得積雪滋滋冒白汽。
首輪炮彈砸在彎道正中。
最前一發穿甲彈直接鑿進機車鍋爐側面。
鋼板被撕開半米寬的口子,高壓蒸汽先衝起十幾丈高,跟著是翻湧的煤煙和橘紅色火球。
機車動輪在鋼軌上狂轉了兩圈,整列鋼鐵馱獸往側邊一歪,翻下路基。
車頭扯著第一節悶罐車騰空,撞在路邊的岩石上,木板和鐵皮碎成碴子往四處飛濺。
李滿倉被炮聲震得耳朵嗡鳴,他盯著鏡筒里翻倒的車頭,伸手拍了拍電話兵的肩膀。
「首發命中!鍋爐炸了,後續車廂全堵在彎道里,標尺減二十,換高爆彈!」
王大壯抓過聽筒,指尖在刻度盤上敲了一下。
「全營換三號高爆彈,急促射三發,順著車廂往後打。」
炮閂開合的聲響連成一片。
穿甲彈被搬下架,漆著黃標引信的高爆彈挨個送進炮膛。
第二群炮彈掠過雪幕,砸在第二節車廂頂上。
這節是裝載炮彈的彈藥車。
高爆彈引信觸到木板的瞬間引爆了車廂里的彈藥摞。
第一聲爆炸掀飛了整節車廂的頂棚,跟著是連環不斷的殉爆,輕重機槍彈、步兵炮彈、野炮榴彈炸成一團。
火球卷著鐵皮和彈片往半空竄,氣浪把鋼軌掀出路基,擰成黑乎乎的麻花。
熱浪隔著兩公里撲到炮陣地上,士兵露在外面的臉頰發燙,棉帽檐結的冰碴化成水往下滴——這是寒冬里少有的熱意。
後面的糧食車廂跟著挨了炮彈。
麻袋被彈片撕成碎條,金黃色的小麥混著雪片、焦黑的木屑撒得漫山遍野,鋪在白皚皚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疼。
爆炸持續了十分鐘。
零星未爆彈被氣浪拋到山坡上,砸出一個個雪坑,隔半分鐘炸一聲,悶響順著山坳滾出去很遠。
王大壯舉著望遠鏡看了三分鐘,抬起手往下壓。
「停射。」
炮聲一停,山谷里只剩車廂木殼燒裂的噼啪聲和傷兵的哼叫。
路基兩側的雪窠子裡,摩步一營的半履帶車已經等了四十分鐘。
黃海濤站在首車的踏板上,把MP40的槍栓拉了一下,子彈上膛。
「一連往左,二連往右,堵死溝口。頑抗的直接擊斃,投降的留活口。」
二十四輛Sd.Kfz.251半履帶車同時啟動,履帶碾著積雪往路基邊壓過去。
押車的軍曹山本先摔在雪窩子裡,棉服被火星燒出三四個破洞,他爬起來就往路邊的排水溝里鑽。
後一節車廂翻下來的二等兵撞在枕木上,捂著胳膊嚎了兩聲,爬起來跟著往松樹林裡跑。
有人扔掉三八大蓋,膝蓋一軟跪進雪地里,雙手舉過頭頂。
車載MG42響了,點射掃在跑在最前的日軍腳邊,凍雪濺起半尺高。
山本掏出南部手槍回頭開了一槍,子彈打在半履帶車的前裝甲上,叮噹作響。
機槍手調轉槍口,一個長點射掃過去,山本栽倒在溝沿,槍滑出老遠。
剩下的日軍徹底散了,鑽林子的踩斷松枝往山後跑,士兵把藏在車底的掏出來,反擰著胳膊按在雪地上。
流彈蹭飛一個摩步兵的棉帽,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腦殼,彎腰把帽子撿回來,拍掉上面的雪碴戴回頭上。
半履帶車順著車轍追出去兩公里,逃散的日軍基本被肅清。
黃海濤跳下車,踢了踢路邊繳獲的歪把子機槍。
「數一下戰果,俘虜押去團部,受傷的給包紮,別讓他們死在路上。剩下的人清現場,未爆彈藥標出來等工兵,完好的糧食收攏裝車。」
士兵應了一聲,散開打掃戰場。
有人把俘虜的鞋帶全解開,串成一串拴在半履帶車後掛鉤上,防止他們半路逃跑。
有人蹲在撒了小麥的雪地里,把沒沾血和泥的麥粒往麻袋裡掃,掃滿了就扛到路邊堆著。
駐馬店北關的鐵路橋邊,張磊聽見南邊傳來的爆炸聲,抬手把卡尺塞給旁邊的工兵。
「炮營得手了,最後兩根鋼軌固定好,天亮前必須能過車。」
工兵掄著八磅大錘砸道釘,錘面砸在鋼釘上濺起火星,落在雪地里嗤地化出小坑。
Sd.Kfz.9半履帶工程車的吊臂落下,最後一根枕木被壓進夯實的碎石層。
張磊蹲在橋邊,把測繩扯得筆直,量了量軌距。
「間距沒問題,先過三輪摩托車試橋,沒問題再放行重裝備。」
通訊兵蹲在路邊搖通團部電話,把兩處的戰況一併報上去。
趙莊團部里,周瑾剛喝完一碗熱薑湯,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指尖點在地圖上的老鴰嶺和北關橋位置。
「命令摩步一營前出兩公里設警戒哨,裝甲二排守橋南頭,炮營留一個連在老鴰嶺看鐵路,其餘前移到確山外圍。通知治安軍上來打掃戰場,配合工兵搶修鐵路。」
旁邊的作戰參謀記下命令,轉身出去發報。
......
幾百里外的田家鎮前線,天上下著冷雨,滿地都是泥漿。
第六師團的臨時司令部設在山腳下的土地廟裡,稻葉四郎披著黃呢軍大衣,面前攤著田家鎮的工事地形圖,他的瘧疾還沒好全,時不時偏頭咳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