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跟鬼子硬拼，只用冷槍和迫擊炮襲擾，打一陣就換個地方，像狼群撕咬獵物，一口一口往下拽肉。
稻葉四郎騎在東洋馬上，回頭望了一眼田家鎮的火光，神情落寞。
「加快速度，天亮之前必須趕到碼頭。」
鬼子的撤退隊列越拉越長，路邊的溝里扔著背包、鋼盔、跑壞的皮鞋，還有實在走不動的傷兵。
雨越下越大，小路泥濘不堪，士兵踩一腳滑一下，罵罵咧咧的聲音順著江風飄出很遠。
......
凌晨，田家鎮要塞。
李介立站在炮台的殘垣上，手裡攥著望遠鏡。
他的軍大衣讓彈片劃開好幾個口子，棉絮露出來，沾著黑紅的血漬。
陣地上的士兵比半個月前少了一半，沙袋塌了又壘，胸牆補了三層。
炮台上的岸防炮只剩兩門還能打響，炮管上纏滿繃帶一樣的膠布。
「師座，南邊的槍聲停了。」
參謀長走過來，聲音發啞。
「派出去的偵察兵回報，鬼子連夜撤了，路上扔了不少重武器。」
李介立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南邊的小路看了很久，才放下望遠鏡，抬手抹了把臉。
「派一個連下去，接收要塞外圍陣地。醫務兵把剩下的藥品都拿出來，先救重傷員。」
參謀長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下。
「不像。」
李介立搖了搖頭。
「他們的炮聲從後半夜就稀了，重炮全炸了，這是要跑的樣子。你聽江上，軍艦的馬達聲也往九江方向去了。」
江面上的霧還沒散，幾艘鬼子炮艇的影子往南移，馬達聲越來越遠。
上午八點，南邊的公路上出現了裝甲車隊的影子。
第一輛Sd.Kfz251半履帶車碾過結冰的路面，車頂的MG42槍口朝天，車身上蓋著松枝偽裝。後面跟著四號坦克，履帶碾過鬼子扔下的路障，炮塔上的青天白日旗在風裡展開。
李介立整了整軍帽，沿著台階往下走。
車隊在要塞門口停下，黃海濤推開車門，腳跟一碰，敬了個軍禮。
「李師長，104軍混編第一團摩步一連連長黃海濤，奉命協防田家鎮要塞。」
李介立回了個禮，手掌抬起時微微發顫。
「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他身後的士兵們從戰壕里鑽出來，有人揮著步槍，有人把鋼盔往天上扔。
歡呼聲順著江風傳開，壓過了江水拍岸的聲響。
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兵蹲在炮台上，抱著步槍哭出了聲。他旁邊的班長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自己的眼眶也紅著。
黃海濤轉頭吩咐通訊員。
「立刻給團部發報，田家鎮要塞已接管，我部正在肅清殘敵。
讓後勤車隊加快速度，多帶藥品和糧食。」
他又指了指炮台上的殘炮。
「工兵排檢查炮台，把還能修的炮登記造冊。摩步二連沿江南岸布防，構築機槍陣地，防止鬼子軍艦反撲。」
士兵們立刻散開。半履帶車開進要塞，車斗里卸下成箱的壓縮餅乾和罐頭。
後勤兵把保溫桶抬到臨時醫院門口，桶蓋掀開，白汽裹著米粥的香味往外冒。
臨時醫院設在一座破廟裡，地上鋪著稻草，傷兵橫七豎八躺著，哼唧聲連成一片。
軍醫們已經三天沒合眼，手術服上的血漬幹了一層又一層。
104軍的醫官背著藥箱走進來，蹲下身給一個傷腿的士兵檢查傷口。
磺胺粉撒進去，傷兵疼得直抽冷氣，牙縫裡擠出一句。
「長官，你們可來了。」
醫官一邊纏繃帶一邊點頭。
「來了，沒事了。盤尼西林馬上就到，先給你退燒。」
廟門外，士兵們扛著沙袋加固江防工事。88毫米高射炮拖上炮台，炮口對準江面。
工兵在江岸埋設反坦克地雷，拉上帶刺的鐵絲網。
黃海濤站在炮台最高處，舉著望遠鏡往南看。江面上的霧散了，遠處的九江方向隱約能看見軍艦的桅杆。
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對身邊的通訊兵說。
「給團部發報，請求炮營前移，增強要塞岸防火力。再請航空隊派偵察機沿長江巡邏，盯住鬼子艦隊動向。」
通訊兵轉身跑向電台車。
江風颳過炮台，捲起地上的雪沫。那面千瘡百孔的青天白日旗還在旗杆上飄著，彈孔里灌進風，獵獵作響。
......
濟南，第十戰區司令部。
炭火盆燒得正旺，牆上的地圖被熱氣熏得髮捲。陸抗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半截鉛筆，筆尖點在田家鎮的位置。
門帘掀開，林默帶著一身寒氣進來，把電報放在桌角。
「司令，周瑾來電，我部前鋒已到達田家鎮要塞。
稻葉四郎率殘部沿小路撤往九江，途中遭我偵察分隊襲擾，傷亡不小。
李介立部殘餘守軍不足兩千，傷員過半，糧食彈藥只夠撐兩天。」
陸抗拿起電報掃了一眼，遞給孫明遠。
「讓輜重團立刻調兩車糧食、一車藥品送過去，再派一個工兵連協助修復要塞炮台。
告訴周瑾，留一個營守田家鎮，主力繼續沿江西進，前出到碼頭鎮，構築防線。」
孫明遠點頭，把命令記在本子上。
「稻葉四郎退到九江，短時間內無力再攻，江城的圍算是解了。」
秦鋒站在旁邊，手指在地圖上量了量田家鎮到九江的距離。
「鬼子海軍還在長江上，不能掉以輕心。要不要讓斯圖卡起飛，炸一下九江的碼頭？」
陸抗搖了搖頭。
「先不急。讓航空隊派偵察機拍照，摸清鬼子軍艦的泊位和補給倉庫位置再動手。
現在最要緊的是鞏固田家鎮，把長江岸防火力配起來。」
他把鉛筆擱在地圖邊。
「給委員長發報，田家鎮之圍已解，稻葉四郎率殘部退守九江，我部正在鞏固江防。」
通訊兵腳跟一碰，轉身跑向電報房。
電鍵嘀嗒響起，電碼順著銅線越過中原，落在江城的校長官邸。
......
江城，校長官邸。
校長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捏著陸抗的電報，指節在紙面上壓出一道白印。
辦公室里生著壁爐，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白健生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汽模糊了他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