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鎮守住了。」
校長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紙面。
「陸抗的部隊推進得很快。」
白健生放下茶杯。
「江城之圍已解，這是好事。前線將士聽說田家鎮收復，士氣都提上來了。街上的百姓已經在放鞭炮了。」
校長沒有接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街道上擠滿了人，鞭炮聲此起彼伏，報童舉著號外在人群里鑽，喊著「田家鎮大捷」的號外。
他放下窗簾，轉身走回辦公桌。
「陸抗拿下田家鎮，等於把長江中游的江防攥在手裡了。他的地盤從魯省一直延伸到鄂東，再這麼打下去，誰還節製得了他？」
白健生沉默了片刻。
「眼下日軍還在九江，當以大局為重。陸抗再強，也是打鬼子的。不如趁這個機會，讓他繼續西進，牽制日軍兵力。」
校長坐回椅子上，拿起鋼筆，在硯台上蘸了蘸。
「給他回電，嘉獎全體將士，發獎金五萬元。再讓軍政部補充一批彈藥和糧食，走水路送到田家鎮。」
他頓了頓，鋼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墨點。
「電報告訴他，日寇艦隊在長江游弋，讓他務必守住田家鎮，不許再往前推進。江防事務，由軍政部統一協調。」
白健生抬起頭，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話。
校長把電文遞給秘書，秘書轉身出去。辦公室里只剩壁爐里木炭爆開的輕響。
校長靠在椅背上，手指揉著太陽穴。窗外的鞭炮聲還在繼續，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遠處的炮聲。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圖上。
田家鎮的位置，陸抗已經用紅筆圈了起來，紅圈旁邊，是魯省和豫東的大片藍色標記。
那些藍色，像一根刺，扎在地圖上，也扎在他心裡。
......
田家鎮要塞的旗杆換了面新旗。
青天白日旗沿著江風抖開，彈孔和硝煙痕跡還留在老旗面上，被疊好收進軍用公文包。
工兵連在炮台根部鑿孔，埋設新的岸防炮基座，鐵釺砸在凍岩上，火星子濺出來，一聲一聲，砸得江邊的麻雀撲稜稜飛。
半履帶車沿碼頭排成兩列，車斗里堆著彈藥箱、藥品箱、壓縮餅乾和成捆的紗布。
摩步營士兵在江岸拉鐵絲網，鐵樁打進凍土，錘頭砸彎了三根。有人甩掉棉手套，朝手心哈了口白氣，又掄起錘子。
黃海濤蹲在臨時指揮所門口，面前攤著一張田家鎮防禦草圖。鉛筆尖在炮台、碼頭、江灣三個位置各畫了個圈。
「高射炮陣地設在這，兩門88炮，一門指江面，一門指北坡。坦克別停在碼頭，推進松林里隱蔽，留四輛在公路出口值班。」
通訊兵蹲在旁邊，把命令往各排傳達。鉛筆畫過紙面的聲音和江浪拍岸的聲音混在一起。
上午十點，北邊公路上開來一隊汽車。頭車是輛黑色福特，擋風玻璃上落滿灰塵，車門漆著青天白日的徽記，被泥漿糊了半邊。
衛兵攔下車隊，黃海濤走過去，看了一眼車裡坐的人，腳跟一碰，敬了個禮。
「白長官。」
白健生推開車門，踩在凍硬的泥地上。
他披著件灰布軍大衣，領口風紀扣系得嚴實，目光掃過碼頭上列隊的半履帶車、松林邊緣露出炮管的坦克、炮台上正在架設的88毫米高射炮。他沒說話，沿著碼頭走了一圈。
走到一輛豹式坦克旁邊，他停住腳步，伸手摸了摸車體側面的裙板。
鋼板冰涼，焊痕平整，履帶齒上還掛著漳河岸邊的紅膠泥。
白建生不由的感慨到，
「這可真是一個大傢伙啊，這車重多少噸？」
黃海濤跟在後面。
「報告白長官，戰鬥全重四十五噸，75毫米炮，正面裝甲八厘米，傾斜角度大。」
白健生點了點頭，又往前走。
走過彈藥堆，走過野戰醫院門口排隊的傷兵，走過正在架設天線的電台車。
一個士兵蹲在路邊擦槍，槍管卸下來，用通條來回捅，動作很熟。白健生看了幾秒，沒打擾他，繼續走。
他走到炮台最高處，扶著殘破的胸牆往南看。江面上霧還沒散盡，幾艘鬼子炮艇的剪影在遠處晃，沒有靠近。
「黃連長。」
「到。」
「你們團長周瑾呢？」
「周團長帶二營去碼頭鎮布防了，明天回來。白長官有什麼指示，我可以代為轉達。」
白健生轉過身，目光在要塞里又掃了一圈。
「不用。我就是來看看，看完了，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又說。
「代我向陸司令問好。告訴他，中央的意思，合作抗日，槍口一致對外。田家鎮守得好，我回去向委員長報告。」
黃海濤腳跟一碰，敬禮。
「是。」
白健生轉身往車隊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那個野戰醫院，藥品夠不夠？」
「夠。後方剛送來一批盤尼西林和磺胺，夠用一陣子。」
白健生沒有再問。他彎腰鑽進汽車，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車隊沿著公路往北開走。黃海濤站在炮台上，看著車影消失在公路盡頭。
下午兩點，南邊又開來一支隊伍。
隊形稀稀拉拉，士兵們穿著破爛的灰布軍裝，有人拄著樹枝當拐杖，有人用綁腿布吊著胳膊，槍橫七豎八地扛在肩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身材中等的中年軍官，軍帽歪著，帽檐下露出一道纏著紗布的傷口。
薛伯陵走到要塞門口，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旗杆上那面嶄新的青天白日旗，又看了看門口站崗的士兵，德式鋼盔，德式衝鋒鎗，筆挺的軍裝，站得跟釘子一樣直。
他沒說話，轉身沖後面的隊伍擺了擺手。
「原地休息，找地方弄點水喝。」
黃海濤從指揮所里迎出來，快步走到他面前，敬禮。
「薛長官，您怎麼來了？前面戰況怎麼樣？」
薛伯陵看了他一眼，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聽說你們在田家鎮，就過來了。」
黃海濤側過身。
「薛長官先到指揮所坐坐，我讓人燒點熱水。」
薛伯陵沒有推辭。他在指揮所里坐下，接過一杯熱水，雙手捧著，熱氣撲在他臉上。黃海濤站在旁邊，沒有催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