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認為結局已定之際。
光幕中的書生，動了。
他無視了楊嬋的失落，伸出手指，遙遙指向那片繁星璀璨的九天蒼穹。
斬仙台上，所有仙神妖魔，都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起了頭。
星河浩瀚，光華璀璨。
美則美矣。
可這又如何？
難道這凡人，還想從這漫天星辰里，找出什麼為自己辯解的理由不成？
來那麼句——
仙子之美，令星辰失色？
真是荒謬！
……
楊嬋也看到了書生的動作，但卻並未有什麼反應。
剛剛的痛，太刻骨銘心了。
「仙子請看。」
「你的煩惱……」
「是星辰的煩惱。」
書生的聲音，突然間又溫柔了下來。
星……星辰的煩惱？
什麼……意思？
楊嬋黯淡的眼眸里，也終於泛起一絲困惑。
她還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
「它們啊，高懸九天，萬古不滅，俯瞰人間滄桑，被世人讚頌為永恆，至高無上！」
聽著書生的話，眾仙神下意識挺直了腰杆。
星辰？
這說的不就是他們嗎？
高高在上，俯瞰眾生，享受萬民香火，與天地同壽！
這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他們心頭舒暢。
連看那書生的眼神，都順眼了不少。
「算你這凡人有幾分見識！」
有仙官捋著鬍鬚，暗自點頭。
然而，下一秒。
書生的話鋒，陡然一轉。
「可是，仙子，你有沒有想過……」
「那永恆的背後，是什麼？」
......
嗯？
這問題，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眾仙神面面相覷。
永恆，不就是永恆嗎？
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
這背後，還需要有什麼？
畫面中，楊嬋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好在，書生的聲音悠悠響起。
「是億萬年如一日的枯燥重複。」
「是亘古不變的無盡孤寂。」
「是遠離一切鮮活塵埃的絕對冰冷！」
嗯？
所有仙神，包括那些自上古洪荒便已存在的妖王巨擘，心頭不知為何，都是猛的一顫。
枯燥！
孤寂！
冰冷！
他們閉關，動輒數百年，上千年。
陪伴他們的，不正是這些嗎？
他們早已習慣，甚至視之為強者必備的道心。
可今天，被一個凡人如此赤裸裸地揭開，竟讓他們感到一絲莫名的……心慌！
高台上，太白金星臉色發白。
他想起了自己無數個在太白宮中，獨自對著星圖推演天機的日日夜夜。
誰知曉？誰在乎？
天猷副元帥那張萬古不變的臉上，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
他執掌天律，眼中只有罪與罰。
可那份公正的背後，又何嘗不是絕對的孤獨？
而神色變化最大的，當屬那隻猴子！
他想起了五行山下的五百年。
那五百年裡，他每天能做的，就是看著頭頂那片四四方方的天。
看著日升月落，雲捲雲舒。
那，也是一種永恆。
一種……讓他至今想起來，都會發瘋的永恆！
煩！
真煩！
......
光幕中，書生的論道還在繼續。
「這些星辰，看著滄海變成桑田，看著江河改道，看著高山化為平原。」
「看城池建起，看王朝興盛，又看它在戰火中化為廢墟。」
「無數生靈，在它們的注視下，歡笑、哭泣、相愛、別離、掙扎、死亡……」
「它們，是歷史最忠實的見證者。」
「但……」
書生的聲音頓了頓。
「它們，絕非參與者！」
......
見證者？
而非參與者？
短短几個字，讓楊嬋嬌軀劇烈顫抖起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共鳴！
這說的，不就是她自己嗎？！
她坐在那清冷的華山聖母宮，看著窗外雲捲雲舒，看著世間悲歡離合，卻從未真正走進過這一切。
她，就像一顆高懸於華山之上的星辰！
清冷，孤高，也……孤獨。
斬仙台上，一片死寂。
他們好像明白，這書生在說些什麼了。
他們就是這天上星辰！
高坐雲端，俯瞰凡塵俗世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看著凡人們為了幾兩碎銀而奔波，為了柴米油鹽而爭吵，為了生老病死而哭泣。
可笑，可悲，可憐。
卻從未想過，要去參與其中。
因為他們是神，是仙。
早已超脫了凡俗，不應被紅塵所染！
......
畫面中，書生收回手指，轉而撫摸著腳下那塊平平無奇，甚至帶著青苔的石頭。
臉上露出了與方才談論星辰時，截然不同的神情。
「仙子，我們再看這山間的磐石。」
「它靜默無言，沒有光芒，身處紅塵，與草木為鄰，與鳥獸為伴。」
眾仙神愈發困惑。
說完了天上的星，又開始說地上的石頭？
「它要感受風霜雨雪的侵蝕，被烈日炙烤，被冰雪覆蓋。」
「它會被樵夫踩踏，被孩童刻畫。」
「它卑微，它不堪，它遍體鱗傷。」
眾仙神紛紛點頭，心中不屑。
如此卑微，怎比得上星辰的永恆與高貴？
星辰有煩惱？
那總比這破石頭，好上百倍千倍吧！
然而，書生接下來的話。
卻讓包括楊嬋在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可是啊，仙子……」
書生的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它也感受著春風拂過時，青草破土的生機。」
「它聆聽著夏夜林間，戀人的低語。」
「它承接著秋日枝頭，熟透的野果。」
「它擁抱著冬日雪後，孩童們追逐嬉戲的歡笑。」
「它紮根於大地，所以它擁有整個春夏秋冬。」
「它身在紅塵，所以它擁有全部的悲歡離合。」
「它不曾永恆，所以它的每一刻，都無比鮮活！」
書生緩緩轉過身，終於第一次，認真、專注地凝視著楊嬋的雙眼。
目光清澈滾燙。
「仙子，世人都嚮往高高在上、冰冷孤寂的星辰。」
「卻極少有人知道，磐石，一樣可以感受風雨，擁抱彩虹。」
「而你，一顆困在了天上的星，羨慕著一顆石頭的自由，身邊卻無人能夠理解！」
「這件事能成為煩惱，才是最大的可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