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仙台上,前所未有的死寂。
星辰與磐石。
永恆的孤寂與鮮活的剎那。
這番論道,已然超脫了審判本身,觸及了他們萬古修為的根本。
不少出身凡塵的仙家,更是道心劇震,氣息浮動,竟隱隱有了頓悟之兆!
整個天庭,瀰漫著一股玄之又玄的悟道氛圍。
然而——
「撲哧——」
一聲極不和諧的輕笑,瞬間刺破了這莊嚴的氛圍。
眾仙神思緒被打斷,眼中生出些許不滿,循聲望去。
剛剛發笑的不是別人!
正是那枷鎖下的罪仙!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聳動,似乎在極力壓抑,卻終究徒勞。
全場譁然!
他笑什麼?!
在如此莊嚴、靜心論道之際。
他這個罪孽深重,砸毀九十九座廟宇的狂徒,笑什麼?!
不合時宜!刺耳!褻瀆!
鎮獄明王眼中精光一閃,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怕蘇明再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言論。
更怕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敵意,再次被這小子化解。
念及至此,他立刻一步踏出,聲若雷霆,搶先發難。
「放肆!」
「大膽蘇明!滿天神佛靜心悟道,你這罪孽深重的狂徒,竟敢在此陰陽怪氣,擾亂道場!」
「你可知,此乃褻瀆之罪!」
被驚擾的眾仙神也紛紛投來怒不可遏的目光。
是啊,他們好不容易有所感悟。
這螻蟻,怎敢?!
......
然而。
蘇明的身軀依舊還在發顫。
笑得無數仙官神將心頭火起,道心不穩。
「抱歉,抱歉!」
「主要是……實在是太好笑了,我道行卑微,忍不住啊,哈哈哈哈!」
他竟是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不再壓抑,肆無忌憚,滿是狂放。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渾身的枷鎖叮噹作響。
笑的傷口迸裂,金色的仙血再次湧出。
可他毫不在意。
就像是,聽到了三界最好笑的笑話。
「你你你!」
這番肆無忌憚的狂笑和輕蔑的態度,讓所有仙神都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們是誰?
是高高在上,享受萬民香火的至高存在!
現在,卻被一個階下之囚,一個人族罪仙,當著三界的面,如此放肆的嘲笑?
「你找死!」
鎮獄明王氣的佛光亂顫,萬劫不磨的金身再次浮現出幾條裂痕。
罵不過,是真罵不過!
然而,就在眾人驚愕和憤怒的目光中,蘇明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雙眸子,一瞬間變得冰冷銳利。
「我笑什麼?」
蘇明重複著鎮獄明王的問題,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笑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真是——健忘啊!」
他的目光如劍,直刺天庭陣營。
「我來問你們!」
「凡間聖賢,教導帝王將相,教導子民,何為至高美德?」
「是不是『與民同樂,與民同憂』?!」
「是不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這誅心之問,讓以文曲星君為首的文官集體臉色一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凡間典籍,確實如此記載。
不等他們回答,蘇明猛地扭頭,將目光轉向光幕中的楊嬋,聲音愈發激昂。
「那麼,三聖母心懷慈悲,體恤凡俗。」
「不以神女之尊自傲,甘願放下身段,傾聽一顆『磐石』的煩惱,甚至嚮往成為『磐石』!」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與民同樂?!」
「這,難道不是最純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
這……
無數仙神為之語塞。
好像……
用他們早已不屑一顧的凡人道德來看……
三聖母此舉,非但無過,反而是至純至善,能寫入史書的大德!
「可到了你們仙界,到了你們這些早已忘了自己也曾是『磐石』的『星辰』眼中!」
「這種美德,為何就成了該被唾棄的凡心?!」
「成了必須被斬斷的仙凡之別?!」
「成了讓天庭蒙羞,讓兄長暴怒的奇恥大辱?!」
「甚至要讓她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覺得自己身為一顆高貴的星辰,去羨慕一顆卑微的磐石,是不是一種罪?!」
蘇明的質問一環扣一環,一句比一句誅心。
最後,用盡全身力氣,拖著這副殘破的身軀。
對著那滿天緘默的神佛,發出怒吼——
「你們口口聲聲說敬她!愛她!」
「剛剛,還因書生一番磐石星辰的凡間屁話,一個個裝模作樣地閉眼思索,自以為悟了什麼驚天大道!」
「可結果呢?」
「就因為三聖母比你們想得更通透,付出了實際行動!」
「你們就認為她是錯的!她是大逆不道!是在丟天庭的顏面!配不上三聖母尊貴的身份!」
蘇明咧開嘴,露出最最最譏諷的笑容。
「這——」
「難道還他娘的,不可笑嗎?!」
......
這話粗鄙不堪!
卻像一記混元鐵錘,蘊含無數法則,狠狠砸碎了斬仙台上所有神佛的傲慢與偽裝。
只要不是傻子,都聽懂了。
書生當時那句「可笑」……
不是笑楊嬋!
而是笑他們!
笑這個早已腐朽僵化的三界!
笑他們這群明明出身磐石,卻拼命想要證明自己是高貴星辰,卻早已忘了來時路的……
可悲神佛!
......
「原來……是這樣……」
天庭陣營中,一名飛升了數萬年的老神仙,渾濁的眼眸中,滾下兩行灼熱的淚水。
他想起了自己還是凡人時,曾立誓要庇佑一方百姓。
可飛升之後,那份初心,早已被冰冷的仙階和無盡的修煉所磨滅。
凡間的疾苦,不知何從時起,變成了奏摺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
而更多的仙神,緩緩低下了他們那高貴的頭顱。
不敢再看光幕。
更不敢去看那個被枷鎖貫穿,卻比他們所有人後背更直的人族罪仙。
司法天神楊戩,身軀同樣一震。
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眸子,再一次出現了迷茫。
他畢生守護的,是天規的絕對公正。
可天規本身,若是有些問題呢?
他忽然想起來,妹妹楊嬋當年,似乎……並沒有犯下任何傷天害理的彌天大罪。
可……卻被他,親手鎮壓在了華山之下,數百年不見天日!
「噗——」
又一口金色神血,從楊戩口中噴出,神光黯淡。
......
「好!說得好!說得太他娘的好了!」
哪吒身旁,孫悟空再也按捺不住。
他看著蘇明,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指著漫天神佛,怒吼「這天,不公」的自己!
一聲狂笑,扛著金箍棒的肩膀猛地一抖,那根早已拔下的猴毛,被他輕輕吹了一口氣!
「去!」
金光一閃,瞬間沒入了蘇明的體內!
下一刻,異變陡生。
在無數道驚駭的目光注視下。
蘇明身上那些猙獰的傷口,那些被枷鎖洞穿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附著在他仙骨之上的漆黑佛力,迅速消融。
「噼里啪啦——」
筋骨爆鳴,仙軀重塑!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旺盛磅礴的生命精氣,自他體內沖天而起!
「怎麼回事?!」
「是那猴子!他出手了!」
鎮獄明王臉色劇變,猛然看向孫悟空,厲聲怒喝。
「鬥戰勝佛!你這是何意?!你要包庇此獠嗎?!」
孫悟空掏了掏耳朵,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砸得仙台法則嗡鳴作響。
他撇了撇嘴,滿不在乎。
「俺老孫把那臭袈裟都脫了,跟你們不是同類人!別叫我鬥戰勝佛!」
「也別給俺老孫扣帽子,俺老孫可沒想救他。」
他伸手指了指蘇明,嘿嘿一笑。
「俺只是覺得,這小子說的話,對俺胃口!」
「既然是對俺胃口的人,就算要死,也得死得體面點!」
「渾身是血,像什麼樣子?」
孫悟空扛起棒子,霸道無匹的氣息橫掃全場,咧嘴一笑。
「怎麼,你們誰有意見?」
「有意見的,出來跟俺老孫的棒子聊聊!」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鎮獄明王臉色陰晴變幻,最終還是憋屈地選擇了沉默。
他不敢賭。
惹急了這隻瘋猴子,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這裡。
可就在全場陷入死寂,情緒複雜之際。
又一道身影,越眾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