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仙台上，眾生全部看了過來。
氣氛肅殺無匹，連空氣似乎都被抽乾了。
「元帥。」
蘇明開口了，聲音迴蕩在整個天際。
「之前，我曾說過——「
」您審得了天地萬物，卻唯獨審不了人。」
蘇明眼神複雜。
既有對強權的無畏，也有對蒼生的悲憫。
「當時您問我，此話怎講？」
「現在，光幕中的前因後果已經明了，我可以回答您了。」
蘇明挺直了脊樑。
天猷副元帥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明。
這位法神，曾一槍釘死「逆星者」，曾隻身鎮壓「萬魂幡主」，意志堅如神鐵。
但不知為何，在接觸到蘇明目光的那一刻，他的心湖竟泛起了一絲漣漪。
「你說。」
天猷副元帥的聲音低沉，微微頷首。
「元帥功勳卓著，執掌《天律玉冊》，賞善罰惡，三界敬仰。」
蘇明不卑不亢，直視著那雙令人戰慄的眼眸。
「在您眼中，天道便是秩序，違法便是罪惡，動亂便是該殺。」
「您審判的，是『序』、是『罪』、是『亂』。」
「您維護了天道的威嚴，保證了三界的運轉。」
「從『法』的角度，您……無可挑剔。」
蘇明先是肯定了對方的功績，讓整個斬仙台的氛圍緩和了不少。
「但是……」
可突然間，蘇明的話鋒陡然一轉。
「人，不是冰冷的法條！」
「人有血肉，有七情六慾，有『因』，有『果』，更有『情』！」
蘇明的聲音陡然拔高。
「元帥您高居九重天，享萬世香火，俯瞰芸芸眾生。」
「您可知，人的活法，有多麼艱難？」
蘇明閉上了眼。
他這話，是真心的。
無論是前世在藍星，而是如今，他都切切實實地體會著人間不易。
「您可曾見過……人間的『易子而食』？」
蘇明的聲音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憤怒再次涌了上來！
那是怎樣的絕望，怎樣的煉獄！
才能讓父母，為了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去交換別人家的孩子果腹？！
「在您的天條里，這是『人倫喪盡』，是『十惡不赦』，是死罪！」
「可是，元帥，您可曾問過他們為什麼？！」
「他們是被活活逼到了絕境！」
「是天災，是人禍，是朱門酒肉臭，是路有凍死骨！」
「您又可曾聽過『賣身葬父』的哀嚎？」
蘇明的語調變得悲涼。
「一個柔弱女子，為了讓養育自己的父親入土為安，甘願捨棄一生自由，為奴為婢！」
「在您的律法裡，她或許衝撞了貴人，或許簽下了不平等的契約，她……犯了錯。」
「可您只看到她『犯錯』的果，可曾看到她心中那份至純至孝的痛？！」
「當生存都成了奢望，當活下去需要拋棄一切尊嚴和道德時——」
蘇明深吸一口氣，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吶喊。
「您那高高在上的天道……」
「不過是強者用來保護自己糧倉的籬笆！」
「不過是讓弱者引頸就戮的刀斧！」
斬仙台四周，眾仙神齊齊變了臉色。
他……他敢這樣說？
就不怕天猷副元帥直接暴起嗎？！
可蘇明還在繼續，不管不顧。
他猛地抬起手，那沉重的枷鎖嘩啦作響。
他指向了天猷副元帥手中，那本散發著萬丈金光、代表著三界最高法典的《天律玉冊》。
「您審判他們『犯了錯』，卻從不問他們『為何犯錯』！」
「您以無情之法，去審有情之人！」
蘇明的聲音如泣如訴，又如雷貫耳。
「書生為何殺人？因為官逼民反，因為那群畜生要凌辱他所保護的百姓！」
「他若不殺，便是眼睜睜看著惡行發生！」
「他若不殺，死的便是滿村無辜！」
「因為這世間有太多的『迫不得已』！有太多的『逼上梁山』！」
「元帥！」
蘇明最後一聲暴喝，聲震九霄。
「您沒有『人』心，不懂『人』情。」
「所以，無論您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多麼公正的法典，多麼輝煌的功績——」
「您！永遠——都！審！不！了！人！」
轟隆隆！！！
天地共鳴。
斬仙台上空，那片凝聚了天道意志的紫色劫雲，竟在這一刻劇烈地翻滾、退縮。
仿佛也在為這番話而震撼、甚至害怕！
「人……心……」
天猷副元帥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天律玉冊》，那本象徵著絕對權威、從未有過一絲顫抖的法典。
此刻竟微微抖動起來，其上籠罩的萬丈金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他審判了無數妖魔、罪仙，他的道心從未有過動搖。
他以為「法」就是一切。
可今日……
他……真的錯了嗎？
整個斬仙台，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無數雙眼睛，在蘇明和天猷副元帥之間來回移動。
太過瘋狂！
......
「嗚……嗚嗚……」
壓抑的哭聲響起。
文曲星君，這位掌管天下文運的老臣，早已是淚流滿面。
他顫抖著雙腿，掙脫了身旁仙官的攙扶，對著蘇明深深伏地。
「先生……大才！先生，振聾發聵啊！」
緊接著，司農、司祿、司命……無數出身凡間、深知人間疾苦的仙官，紛紛彎下了腰。
蘇明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天猷副元帥的身上。
他會暴怒？會降下天罰？還是……
天猷副元帥久久未曾言語，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蘇明。
那雙能看穿虛妄的法眼，此刻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掙扎。
他的嘴唇動了一次又一次，似乎在與萬古以來的自我認知做著最慘烈的鬥爭。
終於，他閉上了眼。
「受教了……」
轟！！！
「受教了？！」
「天猷副元帥……認輸了？！」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斬仙台上，無論仙佛還是妖魔，一個個目瞪口呆。
不可置信！
荒謬絕倫！
堂堂法神，竟然向一個罪仙低頭認錯？！
然而，短暫的震驚過後，奇異的感覺在眾仙心頭蔓延開來——
雖然難以置信，但……似乎，理應如此。
一時間，所有人又將目光匯聚在了那枷鎖下的身影之上。
此子，當真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