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香克斯準備回頭的霎那,香克斯那顆被攪得一團亂的心,卻忽然沒來由地一凜。
他下意識地猛地回頭,望向了那艘停泊在不遠處,萬里陽光號的方向。
羅賓。
此刻的羅賓,正靜靜地立在那船頭之上。
她那雙手在胸前交叉,成了一個香克斯無比熟悉的姿勢。
那是,花花果實發動的姿勢。
而且那交叉的雙臂之上,還隱隱地覆著一層流動的武裝色霸氣。
那是她動了殺心的信號。
可是,她那發動的目標。
不是立在海面上的他。
不是正與他對峙的蒂奇。
也不是,那半空之中慵懶的黑色瑪利亞。
那目標,究竟是誰?
!!!
香克斯那顆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豁然回頭,再一次,望向了那片,路飛墜入深海的方向。
太遲了。
那個還未曾沉底,渾身浴血的少年的身體之上。
此刻,竟已憑空,生出了無數隻覆著漆黑武裝色的手。
那些手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了路飛那具,早已沒有半分反抗之力的軀體之上。
而就在下一個剎那。
「咔嚓!」
那無數隻手,猛地同時發力。
生生地將路飛那具尚有一息的身體,撕成了再也無法拼湊的碎片。
那是死的不能在死的死法。
那片幽藍的海水,在那一瞬被那驟然暈開的濃重血色,徹底地染紅了。
「路飛!!!」
香克斯目眥欲裂。
他想過放棄路飛,並且已經這麼執著了。
他甚至,早已下定了決心,要親手接過這個少年肩上的那面旗幟。
可他,卻從未想過。
要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少年,在自己的面前被碎屍萬段。
「羅賓!你這是做什麼!!!」
香克斯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裡,此刻滿是滔天的怒火,厲聲質問道。
「做什麼?」
羅賓卻只是,緩緩地,收回了那雙交叉的手,那張清麗的臉上,沒有半分的波瀾,只是淡淡地,反問道:
「反正,他都已經死定了。」
「還是說...」她抬起眼,靜靜地望著香克斯,「紅髮先生,你倒寧願,眼睜睜地看著他那具尚有一息的身體,被世界政府打撈回去,然後,再想辦法讓他活過來嗎?」
香克斯沉默了。
那一句反問,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澆熄了他滿腔的怒火。
他想起了雷利。
他想起了在空島的時候,再次見到早已死去多時的雷利。
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比誰都清楚,落在那個男人手裡,哪怕是死了,也能給你整活。
羅賓說得沒錯。
比起那樣,這般乾脆利落地徹底死去。
或許才是對路飛,最後的仁慈。
香克斯踩著月步緩緩落在海面上,他緩緩矮下身,伸手從水裡撈出了浸泡在海水裡的草帽。
那草帽上,沾滿了海水和血液,並且帶上了些許的破損。
但香克斯沒有嫌棄的意思,只是鄭重的將其上面的血液和海水抹去,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這頂草帽兜兜轉轉,總歸還是回到了他的手裡。
「庫啦啦啦啦!」
一旁的蒂奇,望著那個沉默下來的香克斯,卻忽然嗤笑出了聲。
「紅髮,你瞧瞧你自己這副,假惺惺的德行。」他那張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你剛剛明明比誰都恨不得那小鬼去死,好讓你名正言順地,接過那顆果實。」
「可如今,人真的死了,死得這麼幹淨利落。」
「你卻在這裡,裝模作樣地,又哭又喊。」
「偽君子,就是偽君子啊。」
香克斯依舊,沉默著沒有半句辯駁。
而在不遠處的那艘萬里陽光號上,草帽海賊團的其餘幾人,望著那片驟然被染紅的海水,卻是一臉的茫然。
說實話,他們對路飛本就沒有多少真正的感情。
打從一開始,他們聚在這個少年的身邊,便是奉了那位冕下之命,各自揣著一顆會在最後關頭背叛的心思。
可是,誰能想到呢?
誰能想到,這場戲的主角會死得這樣的猝不及防,這樣的乾淨利落。
那他們這些,演了這麼久配角的人。
如今這戲散了,又該去幹什麼呢?
於是,眾人那茫然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山治。
畢竟,在他們這一行人之中,也唯有這位羅斯的大兒子,才真正有資格去決定,他們接下來究竟該何去何從。
「看我幹嘛。」
山治迎著那一道道投來的視線,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路飛死了,咱們這齣戲的戲份,也就殺青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心底反而沒來由地,湧起了一陣久違的輕鬆。
他的使命,總算是結束了。
雖然說,這故事終究沒能,按照父親大人當年講述的那般,一直走到那個既定的結尾。
可是,他望著那片翻湧的大海,眼神悠遠。
這樣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
或許反倒才更合父親大人的心意吧。
「那咱們現在幹嘛?各回各家?」
娜美抱著手臂,一臉的茫然。
她那環遊世界的旅行,可都還沒有畫上句點呢。
「各回各家咯。」烏索普咧嘴一笑,提起這事,那張臉上反而漾滿了溫馨的神色,「我那孩子,可都快三歲嘍。」
他是真的,盼著這一切能早點結束了。
至於耶穌布那個傢伙,他自有自己的解決方式。
「那就等今天這事,徹底了結了,各回各家吧。」
山治懶懶地,靠在了那船頭之上,緩緩地點燃了一根煙。
那縷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地升騰而起,又很快地消散在了這片,剛剛被鮮血染過,卻又迅速歸於平靜的海風之中。
與此同時,戰場中央。
「庫啦啦啦啦!」
蒂奇望著那個沉默著,渾身卻透著一股陰鬱之氣的香克斯,忽然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紅髮啊,你倒是別光顧著,在這裡哭喪著一張臉啊。」
他那雙纏滿繃帶的手,朝著那半空之中慵懶的黑色瑪利亞一揚。
「強敵可還在你眼前呢。」
「你剛剛不是從老子手裡,把那顆尼卡果實搶走了嗎?」他的聲音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那就露一手啊。」
「讓老子也好好地開開眼!」
「看看你這位,紅髮的背叛者,用上了那顆傳說中的果實,究竟,能爆發出怎樣的力量啊。」
香克斯那攪作一團的心思,被這番話一激,反倒升起了一股莫名的衝動。
是啊。
他也想試試。
試試這份,他為之捨棄了那個少年、為之背負上了背叛者之名,才終於得到的全新的力量。
試試那份,傳說中能夠帶來自由黎明的尼卡偉力,落到他紅髮香克斯的身上,究竟會是何等的光景。
「好。」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隨即,那纏繞著雷霆的佩刀,猛地出鞘!
香克斯那道身影,化作一道凌厲的刀光,朝著那半空之中的黑色瑪利亞,筆直地衝殺了過去!
他的身法,確實變了。
那一身的筋骨,在吞下果實之後,染上了幾分橡膠那特有的韌性。
他揮刀或是閃避時,借著那橡膠的彈力,在海面上騰挪和彈跳,刀光起落之間,更顯得難纏。
可是,那也僅僅只是橡膠而已。
那份,掙脫一切束縛,飽含天馬行空自由意志的尼卡之力。
卻自始至終,都未曾對他有過半分的回應。
沒有金紅的烈焰。
沒有那隨心所欲,幻化萬千的恣意。
有的,只是一具比尋常人更具彈性的軀殼罷了。
他能用這顆果實,去戰鬥。
卻始終敲不開那一扇,通往尼卡的大門。
而反觀那半空之中的黑色瑪利亞看,她甚至連那把紙傘都懶得撐開。
她只是慵懶地,踏著那片薄薄的蛛網。
時而側身,時而抬手。
僅憑著那信手拈來的體術,與那隨意揮出的紙傘,便將香克斯那一記記凌厲的刀光,盡數地擋了下來。
兩道身影,就這麼在那片翻湧的海面之上,你來我往地,對攻了,整整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足以讓黑色瑪利亞打的厭倦。
要繼續打的話,黑色瑪利亞能繼續戰鬥幾天。
但這樣的戰鬥,可是沒有任何意義啊。
「喂,我說。」
她一傘揮出,將香克斯那一刀,磕向了一旁,軟糯的嗓音里,透著幾分慵懶的失望:
「你這顆果實,都吃下肚了。」
「怎麼,就一點新鮮的力量,都變不出來呢?」
「這跟普通的橡膠果實,又有什麼兩樣啊。」
「哈哈哈,就是說啊!」
一旁重傷未愈的蒂奇,卻像是終於逮著了機會一般,幸災樂禍地幫起了腔。
「紅髮,你要是,根本就沒那個本事,去駕馭這顆果實。」
「那你剛剛又何必,從老子手裡去搶它啊!」
他那張臉上,寫滿了到嘴鴨子飛了的憤懣,與報復般的快意。
他得不到的,香克斯也別想得到。
就算得到了,也只是一顆廢果實。
到時候,還不是只有他才能使用。
比起香克斯,明顯他才是最合適的尼卡繼承者啊。
「還有!」
蒂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那雙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陰狠。
「紅髮,你個蠢貨!到現在還沒看明白嗎?」
「剛才要不是黑色瑪利亞這女人,用那蛛絲,攔了老子那麼一下。」
「就憑你,你他媽的,根本就吃不到那顆果實!」
「這明擺著,就是人家給你設好的一個局啊!」
「你個蠢貨,還屁顛屁顛地,一頭就往裡面跳!」
「庫啦啦啦啦!!真是蠢得沒邊了!」
那一番話,如同一根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香克斯的心裡。
他的內心,幾乎要被煩悶的情緒所吞噬。
此時的他,根本進不去尼卡形態,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能感受到的,僅僅只是怎麼讓身體橡膠化。
但這種簡單的橡膠化,在他這個級別的戰鬥里,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反而隨著身體的伸縮,還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破綻。
要不是黑色瑪利亞無意殺他,指不定現在他已經死了。
而蒂奇那一番惡毒的話語,又偏偏戳中了他心底,最不願去深想的那一處。
這當真,是一個早已設好的局嗎?
從羅賓對歷史正文的翻譯,到黑色瑪利亞那恰到好處的一攔。
難道,從頭到尾,都是那個男人的算計嗎?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著自己。
現在之所以沒法覺醒,只是因為他得到這顆果實的時間,太短了罷了。
假以時日,他一定能夠駕馭它。
他一定能夠喚醒,那份真正的尼卡之力。
更何況,剛剛羅賓翻譯的時候也說了。
喬伊波伊把能覺醒尼卡的方法,放在了拉夫魯德。
等到旅途的終點,他一定可以...
此時的他,已經完全心亂到無法去多想,多想他自己可能永遠到不了真正的拉夫魯德,多想自己正在印證羅斯當年所說的預言。
與此同時,黑色瑪利亞終於懶得,再陪香克斯耗下去了。
「好了。」
她那合攏的紙傘,隨手一揮。
「你們兩個都太吵,也太過於無趣了。」
「卍解!」
黑色瑪利亞張開紙傘,黑夜再度降臨。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黑色瑪利亞緩慢收傘。
「噗!」
香克斯與蒂奇那兩人,終究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齊齊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無力的拋飛而出,鮮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轟!」
「咚!」
兩人那早已重傷的軀體,一個重重地砸回了那艘萬里陽光號的甲板,一個則沉重地摔落在了莫比迪克號之上。
那份差距,依舊是那樣的懸殊。
從頭到尾,黑色瑪利亞都未曾真正地出過全力。
黑色瑪利亞立在半空,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那兩艘船上,狼狽不堪的身影,隨即便收回了那把紙傘。
而就在她轉身,即將離去的剎那。
她那嫵媚的目光,卻忽然,極意味深長地,落在了那萬里陽光號的船頭之上,始終靜靜佇立著的羅賓身上。
那一眼,沒有敵意。
卻仿佛,藏著千言萬語。
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著什麼。
又像是在,居高臨下地,憐憫著她什麼。
隨即,黑色瑪利亞便收回了目光,那妖嬈的身姿,踏著那片薄薄的蛛網,愈升愈高。
最終,化作了海天之際的一個小點,飄然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