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在臨時實驗室里熬到晚上九點。
第一批元件今晚不到,三天驗證就要少掉半條命。
桌上的搪瓷缸早涼透了。
宋振平蹲在焊台前,手指被烙鐵燎出兩個泡。
羅青抱著記錄本,一筆一筆抄參數。
門外卻遲遲沒有動靜。
宋振平忍不住看了一眼表。
「江總工,庫房那邊還沒送來。」
江渝沒抬頭。
「再等十分鐘。」
羅青咬了咬唇。
「會不會是卡咱們?」
門口傳來一聲笑。
蔣同明慢悠悠走進來,手裡端著茶缸。
「羅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院裡物資緊張,誰都得按規矩排隊。」
他看向江渝,笑得假惺惺。
「江總工,您不是最講規矩嗎?怎麼輪到自己,就急了?」
宋振平臉一紅。
「調用單中午就批了!」
蔣同明嘖了一聲。
「批了不等於馬上有。庫房同志也要吃飯,也要核對,也要登記。總不能因為你們急,就讓人家連飯都不吃吧?」
一頂「不體諒基層同志」的帽子,順手就扣了過來。
江渝終於抬頭。
「誰在庫房值班?」
蔣同明笑了笑。
「這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卻知道他們要吃飯。」
蔣同明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江渝放下鉛筆。
「羅青,記。」
羅青立刻翻開本子。
江渝聲音很平。
「晚上九點零六分,物資調用單已批未送。蔣同明同志到臨時實驗室,稱庫房同志需要吃飯、核對、登記。」
蔣同明臉色變了。
「江渝,你什麼意思?」
「記帳。」
江渝看著他。
「我這個人,記性很好。」
蔣同明咬了咬牙。
「你別動不動拿記錄嚇人。咱們都是同志,你這樣搞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臉是自己掙的。」
江渝拿起烙鐵。
「不是別人給你糊的。」
門口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蔣同明臉漲紅,轉身就走。
他剛走沒多久,丁師傅忽然站起來。
「不對。」
江渝抬頭。
「什麼不對?」
丁師傅走到窗邊,側耳聽了聽。
「庫房那邊有車軲轆聲。」
宋振平一愣。
「這個點還運東西?」
江渝把烙鐵放下。
「關門。」
羅青立刻把門插上。
幾個人從窗縫看出去。
後勤庫房外,一個穿灰工裝的男人正推著小板車往外走。
車上蓋著麻袋。
麻袋底下露出一角木箱。
木箱側面,正是江渝剛批的元件編號。
宋振平急得差點衝出去。
「他們把東西往外運!」
江渝攔住他。
「別驚。」
「江總工!」
「要抓就抓現行。」
她看向丁師傅。
「師傅,您從後門繞過去,別靠太近。」
丁師傅點頭,拎起鉗子就走。
江渝又看向羅青。
「去找錢總工。」
羅青轉身要跑。
江渝補了一句。
「別走正門,走水房那邊。」
羅青眼睛一亮。
「明白。」
實驗室里只剩宋振平。
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江總工,那咱們呢?」
江渝拿起桌上的舊電筒。
「去庫房。」
庫房門口。
灰工裝男人剛把木箱搬下小板車,就被一束手電光照住。
「誰?」
他猛地回頭。
江渝站在巷口。
「我也想問。」
男人臉色一變。
「江總工?我、我就是整理物資。」
「整理到院外?」
「庫房潮,我搬出來透透氣。」
宋振平氣得發抖。
「元件透什麼氣?你當它是饅頭?」
男人眼神飄了一下。
「你們別血口噴人。」
江渝走過去,掀開麻袋。
木箱上封條已經被割開。
裡面少了兩包電阻。
還有一隻關鍵電晶體。
宋振平臉都白了。
「少了這個,第一塊板就通不了電。」
男人還嘴硬。
「我不知道!可能本來就少!」
「本來就少?」
錢學敏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快步走來,臉色鐵青。
羅青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登記本。
「我剛查了入庫記錄。」
羅青聲音發抖,卻很清楚。
「下午五點,數量是全的。晚上八點半,蔣同明同志來庫房簽過一次臨時覆核。」
男人腿一軟。
江渝看向他。
「誰讓你動的?」
男人嘴唇發抖。
「我、我就是看東西貴,想拿出去換點錢……」
錢學敏冷笑。
「換錢?專挑驗證機缺的電晶體換?」
江渝沒有再問。
她看向宋振平。
「把剩下的搬回實驗室。」
宋振平愣住。
「可少了電晶體……」
「舊儀器里拆。」
「哪台?」
江渝抬眼。
「顧副院長那套舊方案驗證機。」
宋振平的眼睛瞬間亮了。
「能拆?」
「它燒了幾年經費,總該剩點能用的東西。」
錢學敏差點沒忍住笑。
半小時後。
舊驗證機被搬進臨時實驗室。
魏世寬聽見消息趕來,臉都綠了。
「江渝!那是院裡的設備!」
江渝擰下外殼螺絲。
「現在也是院裡的項目在救命。」
「你這是破壞公物!」
「不。」
江渝取出那隻電晶體。
「這是廢物利用。」
屋裡有人噗嗤笑出聲。
魏世寬氣得手都抖。
江渝沒有理他。
她把電晶體遞給宋振平。
「焊上。」
宋振平深吸一口氣。
「是。」
晚上九點四十七。
第一塊手工焊出來的線路板擺在桌上。
羅青咬著筆帽,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電錶。
丁師傅蹲在旁邊,手裡還捏著鉗子。
門口,顧懷章派來的人冷笑。
「折騰這麼久,別第一下就啞火。」
江渝把開關推上去。
燈泡閃了一下。
沒亮。
那人立刻笑出聲。
「喲,江總工,三天時間可不多了。」
江渝沒有看他。
她拔下接線,換了一個觸點。
「再來。」
第二次。
開關推上。
小燈泡猛地亮了。
昏黃的光照在幾個人臉上。
羅青一下捂住嘴。
丁師傅重重拍了下膝蓋。
「亮了!」
江渝拿起鉛筆,在記錄本上寫下時間。
晚上九點四十七。
第一塊板通電。
門口那人臉上的笑僵住。
江渝這才抬頭。
「回去告訴顧副院長。」
她聲音很淡。
「第一盞燈亮了。」
「該慌的不是我。」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有人踩斷了枯枝。
江渝筆尖一頓。
「關燈。」
屋裡的光滅下去。
黑暗裡,窗外那道影子沒有往門口走。
而是貼著牆,慢慢挪向了庫房。
那裡放著第二塊板的全部元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