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時半。
這幾個字壓在所有人頭頂。
急診走廊里沒人再看熱鬧。
剛才還嘀咕江渝管得寬的人,這會兒一個個都閉了嘴。
扇在維修班臉上。
霍司燁看得火冒三丈。
「你們還真會省。」
「救命機器上裝自行車皮,你們怎麼不把病床也換成板車?」
馬班長嘴唇發抖。
「這,這不是我裝的。」
江渝沒抬頭。
「那你說誰裝的。」
馬班長看向身後。
幾個維修工立刻低頭。
一個比一個慫。
霍明宇看著他們。
「現在說,還能算主動交代。」
沒人開口。
江渝把墊圈放到一邊。
「下一台。」
第二台吸引器推上來。
外觀看著乾淨。
剛一通電,聲音就啞。
像嗓子裡卡著沙。
霍明宇臉色更沉。
「這台明天手術室要用。」
江渝伸手。
霍沉淵已經把螺絲刀遞到她左手邊。
她看他一眼。
「你現在很熟練。」
霍沉淵低聲。
「被你練出來的。」
江渝耳根微熱。
手上卻沒停。
外殼打開。
裡面的皮碗裂了一道口。
被人用膠布纏了一圈。
護士驚叫。
「這怎麼能用?」
馬班長趕緊道:「臨時補的!本來打算明天換!」
女家屬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紅了。
「明天換?我男人剛才要是用這個,也是明天燒紙給你換嗎?」
馬班長臉漲得發紫。
「你一個家屬懂什麼!」
女家屬撲過去就要抓他。
霍司燁攔住她。
「嫂子,別髒手。」
霍明宇把記錄本遞給小護士。
「寫。」
小護士手抖。
「寫什麼?」
「設備編號,故障部位,責任班組。」
霍明宇聲音很冷。
「一個字都別漏。」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
霍明宇看著結果,臉色難看到極點。
外科主任趕來時,額頭全是汗。
「明宇,手術最早一台凌晨兩點。」
霍明宇抬頭看鐘。
只剩三小時。
外科主任聲音發緊。
「如果吸引器不穩,開胸手術不敢做。」
病人家屬聽見,腿都軟了。
「醫生,那我兒子怎麼辦?」
「他從車上抬下來就吐血啊!」
另一個婦女直接哭坐在地上。
「求求你們,救救他,他才二十幾歲!」
走廊盡頭,一個小戰士扶著牆站著。
他胸前還纏著繃帶。
聽見那婦女哭,他忽然啞著嗓子開口。
「醫生。」
所有人看過去。
他咬著牙。
「先救排第一台的班長。」
「他是為了背我,才被彈片扎進去的。」
婦女哭聲一頓。
外科主任眼圈都紅了。
霍明宇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聲音更穩。
「一個都不放棄。」
江渝抬頭看他。
這一刻的霍明宇,眼鏡歪著,袖口髒著,卻比任何時候都像一個醫生。
護士長縮在角落裡。
忽然又哭起來。
「這跟我沒關係啊!我只拿了一個閥門!」
女家屬猛地回頭。
「你還敢哭?」
護士長被嚇得一哆嗦。
霍明宇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已經恢復冷靜。
「小渝,能不能湊出兩台能用的?」
江渝看著拆下來的零件。
「能。」
馬班長像抓到把柄。
「你看!能湊就說明沒那麼嚴重!」
江渝抬眼。
「你閉嘴。」
三個字。
冷得馬班長當場噎住。
江渝指著白布。
「一台吸引器用這台的電機。」
「另一台用備用機的皮碗。」
「密封圈從氧氣閥備用盒裡調,但要重新裁。」
外科主任一愣。
「這樣能撐多久?」
江渝道:「撐過手術。」
她頓了頓。
「但術後必須換新件。」
霍明宇立刻點頭。
「夠了。」
他看向維修工。
「按她說的做。」
維修工剛要動。
江渝又道:「不。」
所有人一愣。
江渝看向那些維修工。
「他們不能單獨碰。」
「每一步,護士記錄,醫生覆核,我看關鍵接點。」
馬班長氣急敗壞。
「你這是不信我們!」
霍司燁翻了個白眼。
「你剛知道啊?」
有人忍不住笑。
第一台吸引器重新通電。
嗡聲平穩。
外科主任親自試壓。
「能用。」
走廊里有人鬆了口氣。
還沒等那口氣落地,手術室那邊又跑來一個護士。
「主任!」
「備用手術燈有一盞忽明忽暗!」
外科主任臉色一變。
「不是剛查過線路?」
小護士快哭了。
「燈頭燙得厲害,電線有焦味。」
馬班長立刻道:「燈是電工班管的,不歸我們維修班!」
霍司燁直接罵。
「你們推鍋還分科室?」
江渝站起來。
「先別開滿功率。」
她看向霍沉淵。
「去燈架。」
霍沉淵沒有問。
轉身就走。
江渝跟上兩步,又被他回頭一眼壓住。
「你站這兒。」
江渝皺眉。
霍沉淵低聲。
「你說,我拆。」
江渝看著他。
片刻後,把手裡的鉗子遞過去。
「燈頭後蓋,先看接線柱。」
她不沖前面。
可她的聲音,照樣能把局面按住。
第二台卻卡住了。
壓力上不去。
江渝皺眉。
「不是皮碗。」
霍沉淵立刻問:「哪?」
江渝貼近聽。
很輕的一點漏氣聲。
她忽然看向氧氣閥備用盒。
「少了一隻接頭。」
馬班長立刻道:「不可能!」
江渝把盒子倒過來。
空了一格。
所有人看向護士長的表弟。
瘦高男人臉白得像紙。
「我,我賣了。」
霍明宇聲音像冰。
「賣給誰?」
瘦高男人哭喪著臉。
「醫院外頭修收音機的老宋。」
走廊里瞬間炸了。
外科主任猛地看鐘。
只剩一小時十五分鐘。
江渝站起來。
「地址。」
瘦高男人哆哆嗦嗦報了一個巷子名。
霍司燁已經往外沖。
「我去!」
江渝叫住他。
「帶樣件。」
霍沉淵把那隻舊接頭塞給霍司燁。
「別只會跑。」
霍司燁咧嘴。
「放心。」
「我搶也給你們搶回來。」
江渝冷聲。
「是拿證據,不是搶。」
霍司燁已經衝下樓。
聲音從樓梯里飄上來。
「知道了,江總工!」
霍明宇看向江渝。
第一次,聲音帶了啞意。
「小渝。」
江渝看著鍾。
「二哥,手術室準備。」
「最後一小時,不能浪費。」
霍明宇點頭。
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如果今天撐過去。」
江渝抬眼。
霍明宇聲音低得只有她聽見。
「二哥欠你一次。」
江渝把記錄紙壓平。
「家裡人不說欠。」
霍沉淵剛從手術燈那邊回來,正好聽見這句。
他腳步一頓。
江渝看他。
「燈呢?」
霍沉淵把燒焦的接線頭放到盤子裡。
「虛接,已經換了。」
他看著她。
「你對二哥倒是嘴甜。」
江渝耳根一熱。
「這種時候你也吃味?」
霍沉淵俯身,聲音低得發啞。
「回家再吃。」
江渝差點把記錄紙捏皺。
牆上的鐘又響了一下。
最後一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