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回到家屬院時,天已經擦黑。
院子裡炊煙升起來。
誰家鍋里燉著白菜。
有搪瓷盆磕在水池邊的聲音。
這些聲音擠在一起。
竟比醫院的機器聲更讓人安心。
林文秀抱著小思甜站在門口等。
小丫頭一看見江渝,立刻哼哼起來。
小胳膊往前伸。
江渝心都軟了。
她下意識要接。
霍沉淵比她更快。
他伸手擋住。
「手。」
江渝看他。
「我就抱一下。」
霍沉淵很冷酷。
「不行。」
小思甜像聽懂了似的,哼得更委屈。
林文秀又心疼又好笑。
「行了,坐下,我抱給你看。」
江渝坐到炕邊。
林文秀把孩子靠近她。
小思甜抓住江渝衣襟。
小手軟軟的。
卻抓得很緊。
江渝低頭,用臉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
「媽媽回來了。」
小丫頭安靜下來。
霍景行和霍景言躺在小床里。
一個蹬腿。
一個哼唧。
霍司燁吊著胳膊坐在旁邊,正拿撥浪鼓逗他們。
撥一下。
疼得吸一口氣。
再撥一下。
再吸一口氣。
霍明宇靠在門邊,冷眼看他。
「你可以不逗。」
霍司燁嘴硬。
「我這是訓練他們反應。」
霍振山今天也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塊洗乾淨的小石頭。
「給景言。」
林文秀皺眉。
「這麼硬,給孩子幹什麼?」
霍振山認真道:「好看。」
霍司燁笑得肩膀疼。
「三哥,你哄孩子跟哄石頭似的。」
霍振山想了想。
「石頭不哭。」
江渝終於笑出來。
這一笑,屋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霍建軍坐在桌邊,故意板著臉。
「笑什麼?」
「飯還沒吃。」
桌上擺著粥、炒雞蛋、白菜粉條,還有一碟鹹菜。
不算豐盛。
卻熱氣騰騰。
霍建軍還特意讓人燉了一小盅雞湯。
他說得很嚴肅。
「不是給你補。」
「是炊事班做多了。」
霍司燁差點笑噴。
「爸,炊事班就做多一盅啊?」
霍建軍瞪他。
「你有意見?」
霍司燁立刻夾白菜。
「沒有,我愛吃白菜。」
林文秀把雞湯推到江渝面前。
「別聽你霍爸爸的。」
「就是給你燉的。」
江渝低頭喝了一口。
湯很清。
卻燙得她眼睛有點酸。
江渝坐下。
霍沉淵把筷子遞給她。
又順手把魚刺挑乾淨。
江渝看他。
「我能自己吃。」
霍沉淵淡淡道:「我知道。」
手上卻沒停。
霍司燁看不下去。
「大哥,你以前吃飯跟打仗一樣,什麼時候學會挑刺了?」
霍沉淵抬眼。
「你想學?」
霍司燁立刻低頭扒飯。
「不想。」
霍建軍哼了一聲。
「他學不會。」
一家人笑起來。
飯吃到一半,小思甜又哭。
林文秀剛要抱。
霍沉淵已經起身。
他動作明顯還不熟。
抱孩子卻很穩。
小丫頭趴在他懷裡,哭聲慢慢小了。
江渝看著他。
霍沉淵低頭哄孩子。
眉眼是冷的。
動作卻輕。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昨晚所有驚心動魄都退遠了。
這裡才是真的。
是熱飯。
是孩子。
是家裡人吵吵鬧鬧。
也是霍沉淵抱著他們的女兒,站在昏黃燈下的樣子。
夜深後。
孩子們終於睡了。
霍家兄弟被霍建軍一個個趕回去。
林文秀也被勸去休息。
屋裡只剩江渝和霍沉淵。
燈光很低。
窗外風吹過樹枝。
小床在裡間。
三個孩子睡得並不安穩。
霍景行偶爾哼一聲。
霍景言翻個小身。
小思甜抓著一角小被子,嘴巴輕輕動。
江渝看了很久。
霍沉淵站在她身後。
「捨不得?」
江渝輕聲。
「嗯。」
「白天總覺得自己能扛。」
「回家看見他們,又覺得自己其實沒那麼硬。」
霍沉淵伸手,從身後輕輕環住她。
避開她受傷的手。
只把下巴停在她發頂。
「你不用一直硬。」
江渝的背貼著他的胸膛。
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她沒有躲。
「你也不用一直站在前面。」
霍沉淵低聲。
「我願意。」
江渝轉過身。
燈影晃了一下。
兩人的影子疊到一起。
江渝坐在炕沿,正想拿起白天寫了一半的巡檢表。
霍沉淵伸手抽走。
「說好休息。」
江渝抬頭。
「我就改兩行。」
霍沉淵把紙放到桌上。
「一行也不行。」
江渝看著他。
「你現在管得越來越寬。」
霍沉淵走近。
「嗯。」
「還想管得更寬。」
江渝心跳漏了一下。
她往後退。
身後就是炕。
退無可退。
霍沉淵俯身,一手撐在她身側。
沒有碰她。
卻把她整個人困在燈影里。
「白天你說,讓我監督。」
江渝耳根發熱。
「我說的是休息。」
霍沉淵低頭看她。
「我也是。」
他的聲音很啞。
「監督你怎麼休息。」
江渝抬眼。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她看見他眼底的疲憊。
也看見疲憊底下壓著的火。
不是急。
不是輕浮。
是忍了很久的心疼。
江渝忽然伸出左手。
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霍沉淵。」
他喉結滾了一下。
「嗯。」
「你也累了。」
霍沉淵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握住她的手,低頭把她的掌心貼到唇邊。
「那你哄我。」
江渝臉一下燒起來。
「你幾歲?」
霍沉淵看著她。
「你丈夫。」
這三個字落下來。
屋裡像忽然熱了。
江渝還沒說話,霍沉淵已經低頭。
吻落在她額頭。
然後是眉心。
很輕。
一點點往下。
停在她唇邊。
沒有立刻壓下來。
像在等她點頭。
江渝指尖蜷了一下。
她沒有躲。
只是輕聲道:「燈還亮著。」
霍沉淵低笑。
那笑聲低低貼著她耳邊。
「那就關燈。」
燈繩輕輕一響。
屋裡暗下來。
窗紙上映出兩道靠近的影子。
風吹過,影子輕輕晃了一下。
炕上的被子被人扯開。
又慢慢落下。
夜很靜。
靜得只剩一聲很輕的低哄。
「別怕。」
然後,是江渝壓低的聲音。
「我沒怕。」
霍沉淵笑了。
「嗯。」
「是我怕。」
夜色把所有聲音都壓低。
江渝沒有再嘴硬。
她伸手,輕輕抱住他的腰。
霍沉淵整個人一僵。
然後慢慢收緊手臂。
那不是急切。
更像是終於把奔波了一夜的人,抱回了自己懷裡。
窗紙上的影子靠得更近。
近到分不清是誰先低頭。
也分不清是誰先亂了呼吸。
只聽見炕邊木板輕輕響了一聲。
老婆孩子,熱炕頭。
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