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大了。
山路被沖得發黑。
霍沉淵帶著接應隊往谷口走。
電台背在通訊兵身上。
雨水順著天線往下淌。
每走一段，江渝的聲音就從電流聲里傳出來。
「霍沉淵，答。」
霍沉淵抬手按住話筒。
「收到。」
江渝坐在木棚里。
手邊是新址圖。
另一邊是臨時記下的谷底坐標。
她的手指冷得發白。
霍振山把干布遞過去。
「包一下。」
江渝沒抬頭。
「接頭先包。」
霍振山頓了頓，把干布繞到電台旁的銅接頭上。
「好。」
棚外，鋼絲繩被風吹得嗚嗚響。
舊礦軌撐住了天線。
每響一聲，羅主任的眼皮就跳一下。
他終於忍不住。
「江總工。」
「功率是不是太大了？」
江渝盯著指針。
「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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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主任壓低聲音。
「臨時接線，設備本來就不穩。」
「要是燒了，後面正式驗收怎麼辦？」
江渝手裡的鉛筆停住。
她抬頭看他。
「你想降？」
羅主任硬著頭皮。
「不是降，是穩妥。」
「先保設備，再想辦法聯繫。」
霍司燁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
「你這叫穩妥？」
「人快凍死了，你在這兒給機器守靈？」
羅主任臉一沉。
「霍司燁同志，你說話注意影響！」
霍司燁剛要罵，江渝已經開口。
她聲音不高。
卻冷得讓棚里安靜下來。
「你怕燒設備。」
「我怕死活人。」
羅主任被這句話堵得臉色發青。
江渝指著電台。
「這台機器今天接上的意義，就是把求救聲傳出來。」
「它要是連這個時候都護不住人，驗收合格四個字寫得再漂亮，也是一張廢紙。」
霍建軍站在門口。
雨水從他的帽檐落下。
他沉聲道：「功率不降。」
羅主任嘴唇動了動。
「可是責任……」
霍建軍看著他。
「我剛才說過。」
「我擔。」
羅主任徹底閉嘴。
可他不敢說話，不代表心裡服氣。
他站到棚角，悄悄伸手去摸電源閘。
霍振山最先看見。
「別碰。」
羅主任手一僵。
「我看看接線。」
江渝頭也沒抬。
「你剛才連功率都想降。」
「現在別碰任何東西。」
羅主任臉上掛不住。
「江總工，你這話太傷人了。」
霍司燁冷笑。
「你剛才差點傷命。」
老周直接搬了個木箱。
往電源閘前一坐。
「我守著。」
小梁也站過去。
「誰碰，先從我倆身上跨。」
霍振山看著他們。
眼底微微一動。
江渝只說了一句。
「謝謝。」
電台里又是一陣刺啦聲。
江渝立刻按住耳機。
「接應隊，報位置。」
風聲里，霍沉淵的聲音傳回來。
「過第一道石樑。」
「路滑。」
「還能走。」
江渝低頭看圖。
「前面三十步，右側有碎石坡。」
「別貼邊。」
霍沉淵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山坡。
手電光掃過去。
右邊果然全是新滾下來的碎石。
帶路的當地民兵一愣。
「江總工怎麼知道？」
霍沉淵沒回頭。
「她看得見。」
民兵下意識往四周看。
這黑燈瞎火的，誰能看見？
霍沉淵已經抬手。
「靠左。」
隊伍立刻往左壓。
隊伍里有人腳下一滑。
霍沉淵反手拽住他的背帶。
那人半邊身子都懸出去。
碎石順著坡滾下去。
半天聽不見落底。
他臉都白了。
「霍隊……」
霍沉淵把人拖回來。
「走路看腳。」
那人喘得厲害。
「剛才要不是……」
霍沉淵按住電台。
「江渝，剛才那處碎石坡，記下來。」
江渝立刻在圖上做了記號。
「記了。」
她聲音頓了一下。
「你也看腳。」
棚里幾個人都聽見了。
霍沉淵在雨里停了半息。
「收到。」
霍司燁剛想笑。
霍建軍一個眼神過去。
他立刻把笑咽回去。
「我還是牙疼。」
剛走過去，右側山坡嘩啦一聲。
幾塊石頭砸下來。
砸在他們剛才站過的位置。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差一點。」
霍沉淵按住話筒。
「江渝。」
「嗯。」
「看得准。」
棚里的江渝聽見，耳根微微一熱。
她只回了兩個字。
「繼續。」
霍司燁在旁邊捂著嘴笑。
霍建軍冷冷看他。
他立刻放下手。
「我沒笑。」
「我牙疼。」
霍振山沒有笑。
他盯著圖上的山脊線。
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江渝看他。
「哪裡不對？」
霍振山指著谷口。
「如果他們從舊哨道進谷，按時間已經該聽到回聲。」
「現在電台里只有風聲。」
「說明谷口比圖上更封。」
江渝心口一沉。
她按下通話。
「霍沉淵，停一下。」
霍沉淵立刻抬手。
整個接應隊停在雨里。
「說。」
嚮導急了。
「不能停！」
「谷底人等著呢！」
霍沉淵看了他一眼。
雨水從他眉骨滑下來。
眼神冷得嚇人。
「等著，不是讓我們去送死。」
嚮導被噎住。
隊伍里沒人再往前動。
他們已經見過江渝和霍振山的判斷。
這時候誰還敢拿命賭舊路沒變。
江渝看向霍振山。
霍振山聲音繃緊。
「前面舊哨道可能變形。」
「別按原圖直進。」
隊伍里一個地方向導急了。
「不可能！」
「這條道我們以前走過！」
霍沉淵看他。
「以前是什麼時候？」
嚮導卡住。
「兩年前。」
霍沉淵冷聲。
「山兩年不會等你。」
嚮導臉色一白。
就在這時，前面探路的人忽然喊。
「霍隊！」
「過不去了！」
手電光照過去。
舊哨道盡頭，一整片落石堵在谷口。
碎石、泥漿、斷木混在一起。
像一堵黑牆。
帶路的嚮導臉色一下灰了。
「怎麼會……」
他往前走了半步。
霍沉淵一把拽住他。
下一瞬。
那堵黑牆上方又滑下一片碎泥。
砸在他腳尖前。
嚮導腿一軟。
差點跪下。
霍沉淵鬆開他。
「現在知道為什麼停了？」
嚮導嘴唇發抖。
「知道了。」
霍沉淵站在雨里。
電台里，江渝沒有說話。
只有谷底那邊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中繼點……」
「還在嗎……」
霍沉淵按住話筒。
聲音沉穩。
「在。」
「路堵了。」
「但人沒停。」
江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清亮。
「等我。」
「我找第二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