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相對比,高下立判,一種被當眾剝光示眾般的強烈羞臊感,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臉上和心上。
而真正讓他如芒在背的,是復電開頭就附上的那份——陳朝陽於離開惠山鎮後,第一時間發出的絕密急電原文!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那份抄報稿。
他強迫自己往下看。
陳朝陽的報告條理清晰,冷峻客觀:
詳細描述了朴正哲如何「無理索要全部繳獲物資」;
重點強調了朴正哲「態度倨傲,語帶威脅」,與他之前收到的朴正哲報告中「協商」、「請求」的口吻天差地別;
記錄了陳朝陽如何「嚴詞拒絕並依規斥退」;
匯報了朴正哲「煽動數百不明真相朝民眾堵塞隘口要道,污我『搶劫』,試圖阻我旅機動」的卑劣行徑;
說明了旅部以「刺刀牆平推、坦克威懾方式,未發一槍,驅散人群,未造成流血」的克制處置;
點明已「當場抓捕朴之煽動骨幹數名,初步審訊」;
最後,更是基於以上事實,做出了「朴極可能鋌而走險,製造事端嫁禍」的預警!
「轟隆!」
金成柱感覺自己的腦袋裡仿佛炸響了一個驚雷!
這份報告,哪裡是陳朝陽的清白狀?
這分明是一面照妖鏡,將他最信任的特派員朴正哲的醜惡嘴臉,照得原形畢露!
關鍵,最關鍵的是信息差別!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給朴正哲下達的命令是:「以協調方式,向陳部申請借調部分繳獲物資,特別是防寒裝備和油料,以解前線人民軍燃眉之急。」
他說明了是「申請」、「借調」,強調的是「協調」!
而陳朝陽的報告裡,朴正哲幹了什麼?
是「無理索要全部繳獲物資」。是「態度倨傲,語帶威脅」,這哪裡是「申請借調」?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強行征繳、是強盜行徑!
「朴正哲,你這個該死的混蛋,你竟敢如此曲解我的命令?!竟敢打著我的旗號去強搶?!還謊報軍情?!」
一股被徹底愚弄和背叛的狂怒瞬間衝垮了金成柱殘存的僥倖。
他給予朴正哲的尚方寶劍,竟被這混蛋用來給自己捅了這麼大一個婁子!
僅僅基於這一點,朴正哲謊報執行命令方式,就足以徹底摧毀朴正哲之前所有報告的可信度!
一個連基本命令都敢肆意歪曲、欺瞞領袖的特派員,他提供的所謂「屠殺鐵證」和「泣血控訴」,還能有幾分是真的?!
金成柱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那份陳朝陽的電報稿紙在他手中簌簌作響。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志司這份強硬回電的字跡仿佛都模糊扭曲起來。
志司如此決絕的態度,總司令員如此篤定的信任…原來根源在這裡!
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朴正哲是個什麼貨色!
自己呢?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朴正哲和…他的目光猛地掃向角落陰影里沉默抽菸的安德烈…
某些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還自以為掌握了真理,發出了那份措辭嚴厲、如今看來如同自扇耳光的控訴電!
「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難堪、被愚弄的狂怒、對局勢失控的恐懼,瞬間將金成柱淹沒。
他感到礦洞冰冷的岩壁仿佛正在向他擠壓過來,那昏黃的煤油燈光,也變成了嘲諷他愚蠢的鬼火。
他精心策劃、意圖敲打志司甚至攫取利益的政治風暴,此刻正以無可挽回的態勢,反噬其身!
而這一切的導火索,就是那個該死的、謊話連篇的朴正哲!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怒火,那怒火不再指向志司,而是死死鎖定了那個製造這一切災難的名字朴正哲!
必須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控制住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朴正哲…朴正哲!」 金成柱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充滿了被愚弄的狂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如果陳朝陽的預警是真的…如果那場所謂的「屠殺」是朴正哲自導自演的…那自己昨天那份殺氣騰騰的電報,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成了朴正哲後幕後之人手裡最鋒利的刀,狠狠捅向自己最需要的盟友?!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元帥…」 勞動黨核心層會議再次召開,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親中派的元老、人民軍副總司令崔庸健打破了沉默,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總司令的回電…邏輯清晰,證據確鑿。陳朝陽同志的預警報告,時間上無可辯駁。這…恐怕不是巧合。」
他目光掃過幾位臉色難看的親蘇派將領,最終落在金成柱臉上:
「朴正哲此人,先前索要物資時態度蠻橫,行為失當,已嚴重損害朝中友誼。
衝突後,又煽動民眾,其心可誅。如今,陳旅長提前預警其可能嫁禍…而慘案就緊接著發生了,現場證據又如此刻意…這其中的關聯,不言而喻。」
崔庸健頓了頓,加重語氣,「此事若處理不當,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反令英雄蒙冤…非但無法告慰枉死同胞,更會寒了浴血奮戰、千里馳援的志願軍將士之心!
長津湖美軍陸戰一師近在咫尺…此時若因朴正哲一人之罪,導致聯合司令部離心,戰線動搖,後果…不堪設想!請元帥明鑑!」
崔庸健的話,像冰冷的鐵砧,砸在金成柱搖擺不定的天平上。
戰局,長津湖的戰局!
這是壓垮他猶豫的最後一根稻草。
沒有志願軍,尤其是陳朝陽的炮兵,靠他被打殘的人民軍,如何啃下陸戰一師這塊硬骨頭?
如何把敵美人趕下海?!
如果因為朴正哲這個蠢貨,導致志願軍離心…他金成柱和朝鮮勞動黨,將徹底失去翻盤的希望!
陰影角落裡,安德烈依舊沉默地抽著雪茄,只是那煙霧似乎繚繞得更濃了些。
他收到了莫斯科的回電,措辭極其謹慎:「密切關注,首要維護三方關係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