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錦蓉、任青玉二人是在城門處等候,待帝輦剛過來,便在任巧的示意下,進入車隊,以宗室制,跟在帝輦後。
其實依禮制,任平生此番告廟,陳錦蓉、任青玉都不應出席,但真要依禮制,任平生此番就不該去任氏祠,是以當奉常叔孫川對於他這一安排提出異議時,任平生就一句話:
「婚事乃私人之事,孤在大婚之日,家祭先祖,違背了哪條禮制?」
身為掌管、修訂禮法的奉常,叔孫川真要找出理論依據,那就是一個念頭的事,但他當時什麼都沒有說,只拱手應下。一方面是礙於秦王威勢,另一方面是他聽出來了,秦王祭任氏祠,是以俗禮,而非帝王禮制。
換言之,秦王定下在太廟祭祀後,前往任氏祠,可視為是簡化流程,而非做出某種宣告。
於是,叔孫川制定出太廟祭祀後,百官回朝靜候秦王家祀的流程。
任平生看後直接否了,要求百官伴駕。到了任氏祠後,百官不必陪祭,在外侯著就行。
叔孫川對於秦王這樣的要求,有些困惑,不明白秦王用意何在。
任平生直言:「奉常可知道前幾日,有人建議孤,以王制修繕任氏祠。」
叔孫川略微遲疑道:「臣…有所耳聞。」
「孤初看此奏章,以為是那人想獻媚,後孤否了他的建議,又有一批人遞上附和奏章,還搬出一條條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的理由時,孤意識到有點問題,後來,你猜猜孤是怎麼肯定有問題的?」
「臣…不知,請秦王明示。」
「真不知道?」
任平生似笑非笑的看著叔孫川。
叔孫川頓感像是被什麼猛獸盯上,心裡發虛,硬著頭皮說:「臣不知。」
「姑且算你不知,」任平生說,「有人建議孤,修《祀令》,允許天下人以爵位立祀,如此,孤就能順理成章的以王制修繕家祠。奉常,你主管禮法,你說說他這個建議怎麼樣?」
叔孫川聽出任平生話里的意思,拱手道:「回秦王,臣以為此議荒謬至極,獻策之人,其心可誅。」
「本朝有關祭祀早就文律定論,此人提議修《祀令》,許天下人以爵立祀,簡直是無稽之談。」
「爵位是賞功之階,與祭祀何干?若開了此口,今日一校尉憑爵擴祠,明日一郡吏積功改易祭儀,人人以爵壓法,朝廷法令形同虛設。屆時天下豪強競相效仿,禮法崩壞,朝廷何以禁之?」
「此人獻此策,名為替秦王著想,實則是要廢天下祭祀之禁,禍患無窮。」
任平生看著叔孫川,說:「奉常乃朝廷重臣,今日也沒有外人,孤便與你說幾句關起門的話,朝廷禁止私祀,為的是什麼,黔首不知,在朝為官者皆心知肚明。
英宗獨尊儒術以來,每朝皆有人提議修祀令,放鬆祭祀管制,是以有了石祠。如今又想當然的認為孤有意違制,修繕家祠,提出此等建言,他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你應當清楚。你適才避重就輕,是有顧慮?還是你也有此想法?」
叔孫川臉色一變,忙道:「秦王、陛下明鑑,臣絕無此心。」
「莫要緊張,孤和陛下都相信你,不然就不會跟你說這些心裡話。」
任平生說:「孤與你說這些,是想明確告訴你,孤的態度,今後在改造儒學時,要明確這方面的態度,以及你現在應當知道孤在大婚當日,家祀先祖時,讓百官陪同。」
「臣明白了。」
叔孫川的確明白了,秦王是想藉此明告世人,他無違制修繕家祠之心,讓那些包藏禍心之人別想了。
其實說是包藏禍心,是以結果論,那些人未必能想到那麼遠,但誰讓他們遇到一個不僅不短視,目光還格外長遠,有著雄韜偉略的君王。他們就算想不到那麼遠,現在也完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們竟然借秦王之名,鼓搗秦王放鬆祭祀管制,拉秦王做擋箭牌,秦王便是為了劃清立場,宰了他們都不為過,現在僅是借大婚祭祀,擺明立場,可見秦王是何等的仁善。
希望這些人能收斂點吧,若是不知死的非要觸怒秦王,屆時他們身死族滅事小,牽連儒學事大。秦王剛才的態度已經說明,秦王認為此事有儒學的原因。
說真的,聽出秦王這個意思時,叔孫川是想喊冤的,但秦王又沒明確點明,令他有冤喊不出口。
由此也可見得,秦王對儒學有偏見,或者說秦王就是要藉機進一步整治儒學,將儒學變成心儀的模樣。以秦王的行事作風,他認為應該是後者。
這樣的想法,更令他無奈。
然,為今之計,除了遵從秦王之令,沒有其他辦法。只有這樣才能儲存儒學香火,不然他若被踢出儒學改造小組,天知道儒學會被符運良那些人改成什麼樣。
叔孫川的想法,任平生並不在意。他命叔孫川為儒學改造小組的副組長,就是想借叔孫川在儒學中的地位、名望,降低儒學子弟的牴觸之心。
言歸正傳,跟任巧聊完,確定了阿母、叔母已入車列,任平生便繼續跟南韻、月冬閒聊。
車隊出城後,估摸走了三刻鐘,抵達專屬於任氏的祖墳山,山中道路為便於祭祀,這些年一直都有在維護,車隊可直抵任氏祠前。
任氏祠坐北朝南,通體青石砌築,單簷懸山式屋頂,正脊兩端立石鴟尾。面闊三間,進深兩間,前簷以石柱承托,柱頭刻一斗三升斗栱。簷下橫額陰刻「任氏」二字。祠門兩側石壁上刻有車馬出行圖,線條深峻。整體氣魄沉雄,簡素中透出世家威儀。
因是家祀,加之任平生又點明依朝廷禮制,是以百官來到這裡僅是如看客般,以文武之別,分列兩旁,無皇室之雅樂,也沒有皇室之制度,甚至贊者都不是叔孫川,而是朝中一個普通贊者主導儀式。
任平生、南韻和任氏的主要成員,便是在這種氛圍下祭祖,告訴任氏先祖,八世孫平生今日迎娶皇帝。
結束後,任平生、南韻正剛走出任氏祠,不遠處忽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