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村，距離池陽縣最近的受災村落。
雪落紛紛，原村外的平地上，軍帳、窩棚相間羅列。
稚童嬉戲、打鬧，老人圍坐在炭火旁取暖，壯年男子幾乎都在幾乎淪為廢墟的村落中，互幫互助的徒手清理房屋碎石、斷木，婦女們則合力將清理出來碎石、斷木搬至空地。
而隨著一具具屍首被清理出來，忙碌的廢墟中頓時響起悲傷的哭嚎。
一時間，安置區的嬉鬧的孩童不由停下，扭頭眺望，神色有些茫然。老人們面露哀色，默默流淚。縣卒帳內，負責看守這裡的兩個縣卒聞聲，也是幽幽嘆息。
「大母，村里怎麼了？」
一個五歲小男孩，喜，身著不合身的補丁冬衣，臉上有著拇指大小的凍瘡。他跑到年歲約六十的大母身旁，身後跟著一個臉上同樣有凍瘡，穿著不合身的補丁冬衣的小女孩，草。
帳內除了喜的大母，還有鄰家人的大母大父。炭火上夾著一個大鍋，鍋里是已經被煮的半融化的雪。
為節省縣府發的炭火，石林村的里正要求以伍為單位，白日共同燒炭取暖。同時架鍋煮雪，以獲淨水。
喜大母聽到喜的詢問，下意識收拾哀傷，悄悄的抹掉眼淚，伸手摟住喜，抓起喜冷的通紅的小手，放到炭火上烤，說：「快烤烤，你看你手冷的，」她伸手拉草，「草，也快過來烤烤。」
草望著鍋里半化的白雪，肚子咕叫的說：「我們什麼時候吃晚食呀？」
坐在斜對面的一個年紀估摸五十多的老婦，說：「草就餓了？」
草點頭：「我們晚上還是吃跟飯一樣的粥嗎？」
老婦點頭。
草露出開心、期待的笑容。
一旁年紀估摸七十歲，鬍鬚發白的老者，看著鍋里煮沸的雪水，有些感慨的說道：「幸是在新朝，要還在宣和年，咱們遭了災，縣府哪裡會管我們死活。現在不僅發足糧食，還發炭、發軍帳。」
「是啊，這些炭在城裡賣的可貴了，」老婦附和道。
喜大母說：「糧也是脫了殼的好米，若非造了災，我們哪能吃上這麼好的米。」
老婦憂心道：「你們說，等災過了，朝廷會不會找我們要錢？」
老者聞言也是有些擔憂：「有可能，縣府的人雖然沒有說，但朝廷一直都是只救，不賑，他們這次給我們發這麼好的米，還有隻有貴人才用得起的炭，還有士卒才能住的軍帳，事後很可能說是貸給我們，要我們還錢。」
老者接著說：「宣和十七年，我聽縣府的人抱怨過，朝廷連他們的俸祿都不發，至今才過近三年，朝廷連年打仗，到處徵發徭役，朝廷理應更加窮困。這次我們剛遭災，縣府不到一天就派人過來賑災。
而且縣府來了後，朝廷又派人過來賑災，我感覺這裡面很有問題。」
喜大母說：「你們多慮了。這幾年朝廷何時徵發徭役？朝廷要是徵發了徭役，我們的孩子焉能倖免？我家憂夫去年不是外出做工了嗎？他說朝廷現在是要求那些大商人花錢聘請人做工，以代替徭役。」
「然後那些商人把徭役做完後，朝廷驗收合格了，會給那些商人付工錢。」
老婦疑惑道：「商人花錢聘人做徭役，然後朝廷給商人錢？這是為何？」
「不知道，憂夫是這樣說。憂夫去年做工時，還看到好多從海外抓來的蠻夷在那做工。工地上的苦活累活都交給那些蠻夷，咱們離人就做些輕鬆和精細的活。還有那些蠻夷做工沒有工錢，離人做工有工錢。」
喜大母臉上流露出幾分得意之色說：「憂夫在那是百奴長，管著一百個奴隸。」
老婦聞言沒有懷疑喜大母的真實性，畢竟憂夫外出做工賺了錢回來蓋房，是眾所周知的事。她也聽她孩子說過，憂夫在外好像是修水渠，她當時就奇怪，修渠怎麼賺那麼多錢。
「憂夫這麼厲害，怎麼不繼續幹下去？」
「那個渠修好了，負責修渠的商人沒接到新活，憂夫正好也想回來蓋房就回來了。」
提到房子，喜大母面露憂色：「可惜我那房子剛蓋好，屋頂就被壓塌了。」
老婦有些無語道：「你家算好的了，只是屋頂塌了，憂夫也僅是受輕傷，我家……」
老婦說不下去，眼睛泛起淚光。她家的房子全塌了，她的兒媳婦還……
老者嘆道：「不說這些了，都想開點，我們這次遭災後，不用挨餓受凍，已是大大的幸事。往年遭了白災，我們豈止會塌屋傷親，那時候的處境可比現在……」
老者想到那些年四處逃難，餓的啃樹皮的畫面，就說不下去。
喜大母、老婦也是沉默。她們都是當年白災的親歷者。當年發生白災時，日子有多麼的悽慘，他們比誰都清楚，也正因此今年白災發生後，家裡的房子雖然塌了，家裡人也受傷或死了，她們難過，但也慶幸。
喜、草這些孩子不用像她們當年那樣，四處逃難，四處遭縣卒驅趕，甚至被殺。
想到這，喜大母不由輕撫喜、草的腦袋。喜、草抬頭看向喜大母，又看向老婦和老者，皆不明白他們這是怎麼了。他們也沒有在意，將手烤暖後，喜給了草一個眼神，先行脫離喜大母的懷抱，往外跑。草立即跟上去。
掀開帳簾，寒風裹挾著雪花拍到臉上，喜和草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
與此同時，急促的馬蹄聲忽然響起，一個臉被寒風颳的通紅，帽子上儘是雪的縣卒從馬背上跳下來，對面迎上來的兩個同僚道：「快，讓人都過來站好，秦王要來了。」
一個留著絡腮鬍的縣卒聞言一怔：「秦王？」
「快點，秦王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最多還有兩刻鐘就會到。」
絡腮鬍縣卒和八字鬍縣卒雖然仍是滿心疑惑，不解秦王為何會來，但他們不敢耽擱，立即一個在營帳區域大聲急呼，讓人們都出來迎接秦王。一個跑向村子，讓那裡的人們都停下手裡活，到營帳迎接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