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結束,已臨近午時,任平生、南韻回到寧清殿,沒有休息,也沒有批閱前幾日積累的政務,而是算帳。
大到國家、小到個人家庭都離不開一個字,錢。
這一點,任平生來到大離,正式處理政務後,深有體會。
就沒有一處不要錢的。
今日正式頒行的《十年方略》更是吸金大戶,今後十年重點發展的教育、科技、農業三項所需的錢財,僅是今年所需,就占了朝廷去年歲入的三分之一。其次的軍事,又占了剩餘三分之二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扣除應急款項,由商貿、司衡、奉常、廷尉、典客等按照去年舊例劃分。
去年的歲入雖然較去年增長了11%,但花錢的地方也多。
例如各地的歲入剛入庫,就被谷槨提出三千萬填前兩年修路、建河壩留下的窟窿。
去年又增加了學宮、司衡府兩大機構,其中教育又是今後十年重點發展專案,學宮自是要分走一大筆經費。
這般算下來,像司衡、商貿、廷尉這些官署實際上能到手的經費比之去年縮減了六分之二。
這也是任平生、南韻都定下《十年方略》,拿到大朝會上走過場,各官署依舊派人出來爭取經費的原因。
不過,任平生現在算得不是各部門的經費,而是朝廷能派多少人出海,震懾海外諸夷。他是跟南韻說過大軍出海所需的糧草,可以徵收各據點的存糧或向扶南、林陽等蠻夷國徵收,但這只是一個方案。
朝廷得有備用方案,以應對各種情況。而這首先要確定的就是在確保大軍戰力的情況下,朝廷能承擔多少人。以後世西方人殖民各地的經驗來看,征服扶南、林陽等蠻夷國,不需要太多人馬,三千人足矣。
畢竟,離軍此番不是去滅國,是去震懾,主要目的是擊潰蠻夷精神,讓他們不敢再對大離有非分之想,以及藉此將四海的海外據點全部收歸朝廷。
而以丁守征服東鯷的經驗來看,三千離軍出海,所需的糧草,以朝廷現有的存糧,完全供應的起。
唯一麻煩的是,都元、扶餘遠在海外,海途遙遠,以當下的航海條件,水師一旦出海,朝廷這邊就是兩眼一抹黑,後續的糧草、藥物供應等後勤工作,都需要提前規劃好。
很快,任平生、南韻各算出一個結果,兩相比較,所需的錢糧差不多,再看計算過程,人數、槍炮、火藥後勤等,任平生放下,稿紙說:
「還好巧兒去年比較節省,剩下的經費足夠今年用的,今年劃給她的經費,可以借用於水師出海。」
任平生話是這樣說,實際上早在制定《十年方略》時,任平生和南韻以及姚雲山、薄胥等人都算出學宮今年的經費,不必由國庫劃撥。無他,任平生去年從內帑給學宮撥的一億經費,巧兒去年三個月只用了一千萬。
也因此,很多人都盯了學宮今年的經費,認為秦王、陛下應該不會收回學宮去年餘下的經費,學宮今年的經費可以剩下,分給他們。適才在朝堂爭的,實際上就是這筆經費。
任平生沒有如眾人所願,不僅是因為他也盯上了,而是去年的經費是去年的,且是內帑出的,按制理應由國庫出,國庫去年是沒錢,才由內帑出。他和南韻完全可以收回這筆錢,並要求國庫償還內帑墊的經費。
如果若依照眾人所想,表面上看是沒什麼危害,實際上會造成內帑、國庫界限模糊,他和南韻在世時,百官是會老實,但等他和南韻百年後,一旦後繼之君軟弱、庸碌,百官就能藉此例,將手伸進內帑。
故而,任平生儘管讓學宮繼續用去年剩下的九千萬經費,仍將今年該給學宮的經費,劃給學宮,然後明確國庫欠內帑學宮經費一千萬的專案,再按下國庫撥給學宮的經費,明確表明,這筆錢屬於學宮,誰也不能動。
像此番水師出海所需的錢糧費用,任平生就是打算以借用的名義,使用學宮的經費。
「我突然有種想法,也不能說是突然,是很早就有了,你猜是什麼?」
南韻看向任平生問:「平生明示。」
「十年方略是一個好計劃,但這樣的計劃,只有在有為之君手裡才是好計劃,要是在庸碌、甚至昏聵之君手裡,恐怕會激發官員內鬥,浪費錢財。」
任平生說:「就像這一次,你我能震住的場子,他們都要蹦出來的爭,等攤上個鎮不住場子的,所謂方略,就會淪為官員內鬥的激發器,而且錯誤的方略一旦定下,就會耽誤國家十年。」
南韻沉吟道:「平生思慮周全,此正是問題所在。不過,我以為不管什麼政策,都有好壞一面。倘若大離有朝一日真的迎來一位庸碌、昏聵之君,任何好政策在他的手裡,都會變成禍國殃民的惡政。
你我當下要考慮的還是執行好推行之策,讓後人看到益處。如此,便可確保後人能貫徹我們推行的政策。」
任平生握住南韻的手,笑說:「還得是我老婆看事情看得明白。」
這個道理,任平生自是明白的,但明白歸明白,他還是想研究出一個補救之策,自動糾偏的機制。
一個適合於大離國情的自動糾偏機制。
這不是一時半會能想出來的,任平生暫時壓下這個念頭,說起另一件事。
「丁守現在是在老家吧。」
「平生想啟用他?」
「他是目前大離唯一有出海登陸作戰實戰經驗的人,讓他及部眾隨軍出海,能解決很多實際問題。」
任平生說:「何況,廢太子失蹤一事,他雖有失察之責,但免去官職、褫奪爵位,以作懲戒就夠了。他還年輕,思想上也過關,就這麼賦閒在家,太過浪費,我們當給年輕人一些機會。」
「平生何時讓繡衣調查過他?」
「自罷黜他官職、褫奪爵位,讓他回老家那一日,我就讓巧兒派繡衣監視他。」
任平生說:「他在這家這些日子,很本分,沒有怨言。」
南韻看向任平生:「你暴露了。你果然一直都想打扶南、林陽那些蠻夷國。若沒有張懸,你也會找其他理由吧。」
任平生笑說:「陛下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竊居王土的蠻夷有了非分之想,我們派人教訓一二,難道不應該嗎?你這話說的,跟我處心積慮想打他們一樣。再說,不教訓一下,他們不會心甘情願臣服的。」
「我們制定的朝貢制度,在海外也難以順利推行。」
南韻紅唇微啟,轉而又作罷,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是無用。
平生什麼都好,就是在軍事上,跟高祖一樣,征伐過甚。
一年又一年。
好在海外諸蠻尚未開化,所需兵力、錢財都在朝廷可承受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