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陌生的通報聲還未落地,錢愈就已睜開眼睛,其內閃過一絲意外。錢弘也是錯愕的下意識看向錢愈,疑惑秦王怎會親自過來探望,父親有這麼大的面子?
錢愈自是不知自己好大兒心裡的想法,他伸出手,一旁侍奉的奴僕立即上前攙扶他坐起來。
「弘兒,快去迎接。」
錢弘這才反應過來,忙是走過去,開啟房門,看到站列門旁的甲士,面帶微笑的秦王,還有學宮令、少府和一陌生的,挎著藥箱的中年醫師。
「臣弘拜見大王,家父病重未能相迎,還請大王恕罪。」
「無妨,錢公如今身體狀況如何?所患何病?」
「回秦王,家父所患咳喘之症,」錢弘語氣低沉,「醫師說父親最多還有三月之壽。」
任平生拍了拍錢弘的肩膀,邁過門檻,走入房中,徑直走向臥榻。
錢愈正勉強的扶著一個奴僕,另一個奴僕正為錢愈穿衣。
「錢公。」
聽到任平生呼喊,錢愈立即推開攙扶的奴僕,顫顫巍巍抬手,向任平生行禮。
「老、老朽……」
任平生托起錢愈的手臂,輕聲道:「錢公不必多禮,今日來此的是任平生,而非秦王。錢公曾為平生先生,無論哪家禮法,都無先生向學生行禮的禮節,趕緊扶先生躺下。」
「喏。」
錢愈有意說些什麼,但突然的咳喘,使其口不能言,身形佝僂。任平生見狀,輕撫錢愈的背,並輕柔的輸入內力,為其緩解症狀。很快,錢愈的咳喘之症減輕許多,其蠟黃的面色,也有了些許血色。
錢愈感受著後背的暖意,和胸膛的舒適,詫異、驚愕的看向任平生。
任平生鬆開手,再度讓錢愈的奴僕扶錢愈躺下。錢愈趕忙推辭,卻是抵不過任平生的堅持,只得躺下。
一旁的錢弘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看這樣子,秦王應不是過來怪罪父親多事。
任巧自不知錢弘心底所想。她在錢愈躺下後,便上前如學生見老師般,向錢愈行了個弟子禮,簡單問候。
錢愈笑著跟任巧聊了兩句,看向任平生。
與此同時,月冬搬來一張椅子,放在任平生身後。
任平生未坐,對上錢愈的目光,說:「錢公有話,稍後再言,先讓太醫令為你診斷一二。」
「稟王上,錢公此疾乃肺脹重症,遷延日久,肺、脾、腎三髒俱虛。錢公年逾七旬,元氣衰微,如今水飲凌心之象已現,此病已非藥石所能挽回。」
王徽頓了頓:「若精心調護,避風寒、慎飲食、靜養少動,或可延至……兩個月上下。若再感外邪,或勞累動氣,則恐不及此數。」
王徽接著從藥箱裡取出他特意準備的藥,一一交給錢弘,說:「此乃蘇子降氣丸,功在降氣平喘、化痰止咳,專治錢公這種痰涎壅盛、咳逆短氣之症。每服一丸,以生薑三片、大棗二枚煎湯送下,日服兩次。服後痰易咳出,氣逆稍平,夜間可略安枕。」
「此是金匱腎氣丸,錢公肺病日久,已累及腎,腎不納氣則喘促尤甚。此丸溫補腎陽、化氣行水,可緩下肢浮腫、夜尿頻多之苦。每服十五丸,空腹以淡鹽水送下,日服一次。但須與蘇子降氣丸相隔一個時辰,不可同服,以免藥性相擾。」
「這是杏仁煎膏。錢公咳久,肺津已傷,喉干口燥,痰黏難出。此膏可潤肺化痰、止咳生津,每以溫水化開一匙,徐徐含咽,不拘時辰。若痰中帶血,亦可略止。」
「此乃通關散,若錢公一時痰涌氣閉、昏不知人,急取少許吹入鼻中,取嚏開竅,可暫救燃眉。但此乃救急之法,不可常用,用後仍須以湯藥調治。」
王徽一一交代清楚,又叮囑道:「蘇子降氣丸先服五日,若痰減喘平,可停一兩日再服;金匱腎氣丸須常服,不可間斷;杏仁煎膏隨時潤喉;通關散非急勿用。還有切記,忌食生冷、油膩、辛辣,忌飲酒,忌房事,忌惱怒。」
王徽接著說:「這些藥只能緩解症狀,令錢公少受些苦楚,延得些許時日。究竟能否挨過兩月,還要看天意與府上調護之功。」
錢弘沉重道謝:「弘拜謝太醫令,拜謝王上。」
任平生坐在月冬搬來的椅子上,看著面色蠟黃,神色坦然的錢愈,欲言又止的拍了拍錢愈的手。
錢愈笑說:「老朽經歷三朝,行將就木,然於壽終前,得見大王掃除北患,一雪國恥,此生無憾矣。今唯有一事,耿耿於懷,懇請大王容老朽一言。」
此話一出,錢弘心裡一沉。
任平生臉上笑意不減的說道:「錢公可是想為儒學說情?」任平生不等錢愈回復,接著說:「錢公以為孤為何要禁絕儒學?」
錢愈沉默:「請大王明示。」
「世人多認為孤厭惡儒學,是為推廣齊學,借公器打壓儒學,」任平生看著錢愈眼睛問,「錢公教過孤,於孤應有幾分了解,錢公認為孤厭惡儒學嗎?」
錢愈不假思索的說道:「大王不厭惡儒學,大王厭惡的僅是迂腐、守舊、軟弱的儒生。」
「錢公知我。」
任平生說:「說句錢公聽後或會不悅的話,儒學也好,法家也罷,它們在孤的眼裡,就像這藥,藥在太醫令手中是治病良物,在歹人手裡就是害人性命的毒物。
孤若因少數惡人做的惡事,去厭惡一門學派,幾本書,孤豈不是成了不辯是非的渾人?就以後世為例,孤一早便說過,後世的衰敗,一在無休止的內鬥,二在內奸賣國,三才是腐儒壞國。」
任平生接著說:「在後世有不少如錢公一般的儒士,為國拋頭顱灑熱血,戰至最後一刻,流盡最後一滴血。孤為何要枉顧他們的犧牲,禁絕儒學?」
錢愈不由追問道:「為何?」
「大離。」
「大離?」
「大離尊儒以來發生的一切便是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