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回到寧清殿,先去看衡兒,衡兒已躺在他專屬的小沙發上睡著,身上蓋著可防止他踢被子的毯子。陳錦蓉靠坐在旁,戴著耳機,看手機,腿上也蓋著毯子。見任平生過來,瞥了眼任平生,接著看。
任平生也沒有多言,轉身走到御座。南韻仍在批閱奏章。她頭也不抬的問:「平生安撫好巧兒了?」
任平生讓月冬拿來一張白紙,說:「不算安撫,只是跟她把事情攤開了說。」
南韻接著問:「平生何以動怒?西域情形複雜,西夷百姓愚昧無知,以常理說之,他們無法理解,唯以鬼神御之,方是管制他們的有效之道。我不認為江無恙奉你為仙,有何不妥。」
任平生看著南韻明亮的眼眸,嘆了口氣,說:「就眼下的情形來看,你是對的。然,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以鬼神御鬼神,終為鬼神所反噬。且這違背了齊學的宗旨,實事求是。」
「江無恙是我弟子,他的言行往往會被視為我的意思。如今,他為了圖一時之利,公然違背齊學宗旨,違揹我的意思,與我唱反調。世人會如何想?是認為我的弟子不認同的我的主張,還是我這人表里不一,借弟子,立仙身?」
「無論世人如何想,其之行造成的影響,一,毀壞齊學根基,使齊學失去權威性;二、毀掉我自大離夢以來進行的所有科學科普,助長鬼神、迷信之風。假以時日,借鬼神坑蒙拐騙的方士又會大行其道。
三,為身毒邪神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鬼神污染大離,鋪平了道路。大離的秦王既然是仙人,還是出自秦王弟子之口,那身毒的邪神憑什麼就不能是真的?還有其他各種亂七八的鬼神,憑什麼不能是真的?
就因秦王活著,人人看得見摸的著?那我說我信奉的那些鬼神,以前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你們憑什麼說他們的假的?你們有什麼證據?屆時定然會呈現出這樣的局面,只要我編的年月久遠,編的絲滑,那就是真的。
尤其是像這些來自身毒那些蠻夷的邪神,其來歷、人生經歷,離人無從考量,全憑他們一張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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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平生接著說:「而且你別看他們如今廣施善行,這只是他們的表面功夫而已,等他們成了勢,他們就能假借鬼神之名,向人索要錢財、田地還有人。像這類事情,想來你是不陌生的。
莫說夏商周三代,便是今日之大離,又有多少人借鬼神之名,騙財騙色、侵占田地?這還是朝廷統治力強盛時期,一旦朝廷衰敗、國力空虛,將士無力,他們憑藉鬼神,聚眾起兵?朝廷如何應對?」
任平生語氣變得嚴厲:「所以不管是江無恙,還是其他人,不管他們是出於什麼心態,不管當下的結果是否有利於朝廷,我們都應,不,是必須嚴厲禁止,扼殺這股不良之風。」
南韻沉默少許,說:「平生深謀遠慮,洞若觀火,是妾想的太簡單了。」
任平生笑著捏南韻的手:「陛下一點就通,遠非常人矣。」
「還有一點,」任平生咬著南韻耳朵,說出他剛才跟任巧說的顧慮、擔憂。
南韻媚眼含笑的臉上可見的浮現出凝重之色。平生說的這個,的確是很嚴重的問題。且在南韻看來,比之鬼神對朝廷、百姓造成的影響還要嚴重。
倒不是南韻私心大於公心,而是夏商周以來,鬼神難止,而其造成的危害,遠沒有達到平生適才說的程度。但方士用人的血或直接用人煉丹,是年年都有之事,像徐行之惡,就是去年才發生的事。
一旦讓世人知曉衡兒的血型,能輸給大多數人,吊住重傷之人的性命,再加上仙人子嗣和當朝太子的身份,其將要面對的危險、惡意,遠超過夏商周以來所有儲君。且衡兒越聰慧,惡意更甚。其後的任氏子孫也是如此。
南韻沉吟道:「今輿論已至山野,平生準備如何扭轉局勢?」
「現階段行為不宜過激,只能以常法進行科普,」任平生接著說,「我現在打算寫一篇人賦,然後等江無恙的檢討信送過來後,與之一起刊登在櫟陽報上,待引起輿論後,繼而讓繡衣趁勢引導。」
南韻思索片刻,說:「只能如此了。」
任平生沒再多說,略微思考片刻,提筆開始寫人賦。
「世以予為仙,予笑曰:予,人也。乃作《人賦》,以告天下。」
「惟太極剖判,清濁肇分。輕清上浮,重濁下凝。三光列曜,五嶽峙坤。川瀆東注,斗柄西巡。羽鱗蠕動,卉木蓁蓁。含靈之屬,莫貴於人。
夫人者,稟天地之精,鍾陰陽之秀。圓顱方趾,戴天履地。目辨五色,耳察八音,口宣百義,心通萬理。寒則索裘,飢則求食,病則尋藥,危則裝置。不待天賜,不乞神予,不仰地出,不禱鬼與。
然世之惑者,不察其本。睹雷霆而股慄,見星隕而心驚,遇疫癘而禱禳,逢災祲而乞靈。匍匐於壇壝之下,稽顙於巫覡之前。嗚呼!天何言哉?地何語哉?鬼神何形哉?
夫風雨者,氣之蒸盪也;雷霆者,電之激薄也;疫癘者,癘之傳染也;星隕者,石之隕墜也。皆可測之以數,驗之以器,御之以法,備之以預。何畏之有?何禱之有?
故曰:天地一自然也,人亦一自然也。天不以高而尊,地不以厚而貴,人不以靈而卑。三者並立,如鼎三足,如室三楹,如車三輻,闕一不可。此之謂天地人平等……」
許是心靈所至,許是文思爆發。
任平生除開頭寫的較為艱難,但隨著寫完開頭,任平生愈發得心應手,洋洋灑灑的一口氣寫了上千字。
「……今予平生,人也。食粟飲水,衣帛居室,寒暑病癢,與爾同。所願者,天下之人,不拜虛無,不懼幽暗,各用其耳目心智,格物窮理,制器立法,相生相養。
天地立,人亦立;天地變,人亦能應。三才並立,人得其靈。
人者至上,非傲天也,非虐地也,非欺人也,謂人之道,當自任也。
亂曰:
兩儀既辟兮三才彰,人立其中兮參陰陽。
神無憑兮鬼無據,理可測兮器可當。
勿禱祈兮勿惶惶,修人事兮備災殃。
天可勝兮非逆天,人自至兮道自昌。
我非仙兮亦人耳,與天下兮共此方。」
輕呼一口氣,任平生放下毛筆,將寫好的《人賦》遞給南韻。
「來看看,你老公寫的賦如何?」
南韻拿起人賦,逐句認真閱讀完,淺笑說:「平生可要聽實話?」
「自然。」
「妾觀平生此賦,平生確無虛言,文才不佳,不善作賦。」
「……」
南韻媚眼含笑的接著說:「不過平生此賦,雖文辭質樸,不事雕琢,但通篇無僻典、無奧語,無堆砌之病。如天能覆而不能思,地能載而不能言,明白如話,理在其中。
離賦鋪采摛文,往往以繁麗為工;平生能反其道而行,此可貴也。」
任平生笑說:「嘖,沒想到韻兒這麼誇人啊。我倒是想鋪采摛文,我總要寫的出來啊。」
南韻接著說:「平生誤會,妾可不是為了夸平生而夸。平生此賦,道理通俗易懂,販夫走卒讀之,皆能解其大意。此正合平生先前屢屢強調,文章要簡單易懂,不可引人異議,留有胡亂解讀餘地。
就如亂曰數語,雖仿呂騷,而語意淺近,有利流通,何其佳也。尤以我非仙兮亦人耳,與天下兮共此方二句,平白如話,而胸襟氣度盡顯。
總之,平生此賦不以文采勝,而以理勝;不以辭藻勝,而以氣勝。質樸通俗,正是其長。若求之於離賦中,固非上駟;然以平生堅稱普通人之本心論之,此等文字,恰如其人。」
任平生大笑的摟住南韻肩膀,說:「你這誇我的話,都差點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來了,讓老公親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