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王駕,任白尚不知坐哪,外面忽然響起歡快又不失莊重的音樂。
任白有點好奇,詢問下才知這是老師特讓樂府令編的歡迎英雄回家的雅樂。
任巧接著給任白科普,在大離唯有任平生和皇帝出行,才能甲士開道、禮樂相隨。任平生制定超規格的迎英雄之禮,是因任平生感念英雄為大離的付出,認為英雄理應配享皇帝待遇。
任白聽的心裡有點不知是什麼滋味。在匈奴時,雖見過不少次匈奴的單于、王為了拉攏人,親自相迎,將自己的女人送給對方享用等等,但像老師這般的優待,還是生平第一次見。
兩者孰優孰劣,任白心裡沒有定論,她只是聽著禮樂中百姓歡迎她回家的高喊,想著剛看到的一張張陌生卻又真摯的笑臉,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原先那點不知道離人會不會接納她這個胡人的擔憂,徹底消失。
她只覺得自己在匈奴潛伏的十年辛勞是值得的。
老師沒有忘記她。
一時間,任白陡然鼻頭髮酸,眼中泛起淚光。
任巧、月冬在旁看著任白眼裡的淚光,對視一眼,繼續跟任白閒聊,跟任白說著任平生一些安排的用意。
不一會兒抵進櫟陽城門,任巧讓任白看城牆。
任白依言看去,只見高聳巍峨的城牆之上,僅掛著兩條大紅橫幅,上面分別寫著:
【十載陷胡塵,今朝歸離闕。】
【任白,歡迎回家。】
「看得出是誰寫的嗎?」
「老師?」
任白凝望著橫幅,眼中淚光更甚。
入了城門,任白原以為儀式已經結束了,沒想到城內的道路兩旁,依舊聚集了大量百姓。他們全都面帶笑容、好奇的朝她這裡張望,其中許多小孩子都扯著嗓子喊歡迎英雄回家。
天空中煙花仍在盛開,任白終是忍不住流下感動的眼淚。
任巧適時的遞上兩張餐巾紙,等任白宣洩了會情緒,輕輕的拍了拍任白的手背:「辛苦了。」
任白抽泣著低頭看向手裡的餐巾紙:「這是……布?」
「紙,餐巾紙,擦拭之用,後世產物,」任巧說,「你的忠遠侯府里,有許多後世物件,都是阿兄特意為你準備的。到時候讓我或月冬陪你過去,一一告訴你。」
「忠遠侯府?」任白說,「我的爵位不是……」
「爵位歸爵位,侯府歸侯府,」任巧說,「按律,你的爵位沒了,侯府也當被收回,但阿兄說這樣對待英雄太過苛刻,便強行給你留下了。其實按照阿兄的想法,他是想預支自己在西域一戰的功勞,保下你的爵位。
還有他一開始就不想褫奪你的爵位,認為你剛回來,就因過失之言奪爵,有點說不過去,何況你也是謠言的受害者,奈何大離律法嚴苛,便是阿兄也不好違背律法,不然此例一開,會引發諸多惡事。」
任巧接著說:「阿兄無法用自己功勞,保下你的爵位也是如此。你別看阿兄在大離一言九鼎,但就是阿兄也得遵守離律,這是阿兄自己定的規矩,包括阿兄自己都要遵守。
像此前齊升一個學生,因是阿兄舉薦為官,後因犯法伏誅,阿兄作為舉薦他的人,也受到牽連,被罷官奪爵,貶為庶人。」
「啊?老師怎麼會……」
「這是沒辦法的事,那人是阿兄舉薦的,他犯了法,阿兄作為舉薦人就得被牽連。還有上次,褒成侯意欲謀害阿嫂和阿嫂肚子裡的孩子,阿兄憤怒至極,帶我夜入褒成侯府,暴揍了褒成侯一頓。」
任巧說:「然後阿兄就因此自囚一個月。」
「這又是為何?」
「私闖府邸,拆家毀屋,又打了人,這些都違法了離律,即便是出於報復,但這也是道德正義,道德正義不能違背律法,阿兄要維護離律,就必須得自囚一個月。」
任白張了張嘴:「好吧……在匈奴那邊,單于、右谷蠡王那些人莫說打人,殺人都沒問題,老師的地位比他們高,他們也打不過老師,卻這樣……說實話,我有點難以理解。」
「這就是離人和匈奴區別,我們離人喊匈奴人蠻夷,可不是單純的鄙夷,完全是匈奴人的行事作風和野獸無異。大離正因有律法,人人守法,方有今日之盛。」
任巧說:「我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大離的一些基本情況,想請你理解,朝廷褫奪你的爵位,並不通人情,無視你的辛勞、付出,朝廷不會辜負你的辛勞、離人會永遠記得你的功績,但功是功,過是過。
雖然這次你是無辜受到牽連,但家人犯了法,就得依律受到嚴懲。就像阿兄當年為何會嚴懲表親,就是因為那兩個表親違背了離律,阿兄若是親親相隱,離律的威嚴何存。」
任白沉默道:「我知道,我能理解,我從因此怪過老師,我……只怪老師不肯納我為妾。」
「……」
任巧無語的和月冬對視一眼,她怎麼都沒想到任白竟然還念著這事,還直接跟她們說出來。任巧想了想,拉著任白的手,小聲說:「你這話跟我們說說就得了,以後千萬不可在旁人面前說。」
「是因老師是我老師嗎?」
「是的,大離除了重視律法,也重視倫理。朝廷為何要嚴懲令尊,就是因為令尊編排的太過分了,亂了綱常。說阿兄和你那樣。阿兄是你老師,也就是你的長輩,離人又不是沒有倫理的蠻夷,焉能那般。」
任巧說:「所以,你以後千萬不要在旁人面前說。」
「可在匈奴,在白羊部落……」任白沉默,「我知道了,以後不會說了,不過我還是想找老師問清楚。我當年拜師時,不知道這個,我要是知道這個,我絕對不會拜師。」
任巧有些無語道:「阿兄雖然是挺好的,但也不至於讓你們一個個都……」
「還有誰?」
「以前有,現在沒了,她們知道阿兄成親,又不肯納妾後,就沒想法了。」
「我還是有的,老師在我心裡是無所不能的天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