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所會議室里還帶著點剛剛打贏一仗的熱氣。
陳容與正樂呵呵地搓手。
「許總，我建議給歐洲供應商做個績效表。」
「紅黃綠三檔。」
「綠檔給訂單，黃檔降價，紅檔直接送去門口反省。」
石磊一拍桌子。
「這個好！陸軍採購也能學學，誰拖交付，誰反省。」
許燃沒有接話。
他看著盤古主屏上越來越密的歐洲供應鏈風險圖，手指在桌面點了兩下。
「盤古。」
「調全球經濟數據。」
林毅抬頭。
「許總，範圍？」
「歐洲工業債、銀行授信、能源期貨、訂單取消、企業抵押物重估、供應鏈票據。」
「全部疊在一起。」
林毅手指飛快敲下去。
幾秒後，大屏幕顏色變了。
原本只是歐洲航空供應鏈的幾塊紅斑，像被人潑上汽油，順著工業地圖一路燒開。
德國汽車零部件。
法國航空復材。
義大利船用燃機。
荷蘭真空設備。
瑞士精密軸承。
北歐低溫製冷。
一條條紅線從企業財報鑽出來，又鑽進銀行資產負債表，最後纏成一團。
屏幕右側跳出數據。
【歐洲工業債六個月內到期規模：7420億歐元】
【能源成本敏感型企業占比：61.7%】
【舊燃油平台抵押物估值下調區間：18%—46%】
【醫療設備與精密製造交叉擔保敞口：1290億歐元】
【航空二級供應商現金流低於三十天企業：37家】
會議室一下安靜了。
陳容與眨了眨眼。
「不是，咱們剛才說買幾個航空零件廠。」
「怎麼一眨眼，歐洲像得了全身併發症？」
周群盯著圖，聲音清冷。
「他們拿同一批資產反覆抵押。」
「醫療設備的訂單，當汽車供應商貸款擔保。」
「汽車平台估值，又撐航空復材廠授信。」
「航空復材廠的長期訂單，還給銀行做風險緩釋。」
老鄭接上。
「席勒、菲利普那一倒，醫療設備信用塌了。」
「祝融標準一出，舊燃油平台估值塌了。」
「EASA主動蓋章，說明航空那邊也撐不住。」
「幾根柱子一起斷，債務鏈就開始抽筋。」
吳建邦聽得直咧嘴。
「合著他們不是一座樓，是一堆竹竿綁一起的棚子？」
石磊補了一句。
「咱們踹了一腳門，棚子自己晃成這樣？」
許燃看著屏幕上那條越來越亮的紅線。
「不是我們踹塌的。」
「是他們自己把債務纏成絞索。」
「我只是把燈打開，讓銀行看見繩子快斷了。」
李援朝的視頻窗口亮起。
老將軍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收住，看到大屏後，表情立刻變了。
「小許，這圖準不準？」
林毅立刻把數據來源拉出來。
「歐央行公開票據。」
「歐洲清算所債券價格。」
「企業半年度現金流。」
「能源交易所期貨曲線。」
「還有我們剛從適航談判附件里抓到的內部風險評估。」
「交叉校驗誤差低於百分之三點二。」
李援朝吸了口氣。
「好傢夥。」
「這是開閘放魚。」
另一個加密窗口接入。
簡為民坐在長桌另一端，身後還有幾名經濟口負責人。
他看著屏幕，第一句話就很直接。
「許燃，中樞剛收到你的風險模型。」
「你判斷，歐洲工業債會不會系統性爆？」
許燃道：「會爆一段。」
「全爆不至於。」
「歐洲政府會兜住銀行，不會讓桌子整體翻掉。」
「可他們兜銀行，就兜不住工廠。」
「他們兜就業，就兜不住股東。」
「他們兜股東，財政就先流血。」
林向東也接入會議。
他聽完，眼神亮得嚇人。
「也就是說，現在誰手裡有現金、訂單、標準和技術審計權，誰就能挑貨？」
許燃點頭。
「挑最乾淨的貨。」
「工廠、設備、團隊、認證、維修網絡。」
「股東包袱、養老金黑洞、政治爛帳，一概不要。」
簡為民敲了敲桌面。
「方案。」
許燃把一份清單推到屏幕中央。
【歐洲工業穩定與升級專項談判框架】
【公開名義：定向經濟援助、綠色轉型合作、供應鏈穩定】
【實際目標：優質工業資產低位收購、關鍵技術通道接管、全球認證網絡補齊】
陳容與小聲嘀咕。
「這名字真體面。」
「說白了就是拿著現金去菜市場撿漏。」
周群瞥了他一眼。
「菜市場裡賣的是五軸工具機、燃機試驗台、深紫外鏡頭。」
陳容與立刻改口。
「那叫高端菜市場。」
許燃繼續道：「三條原則。」
「第一，資金只救產能，不救股東。」
「第二，訂單只保工人，不保董事會。」
「第三，技術先入庫，付款再釋放。」
林向東立刻記下。
「國字頭帶隊。」
「國資、商務、工信、進出口銀行、產業基金、技術審計組。」
「央企跟進？」
許燃道：「分隊。」
「中船看船用燃機。」
「商飛看航空復材和維修工裝。」
「中車看重載電驅。」
「華穹看醫療設備維護網絡。」
「303所只派技術審計。」
李援朝一拍大腿。
「還有軍方。」
「別忘了五軸、真空泵、低溫製冷，這些軍工也缺。」
許燃看向他。
「軍方不露面。」
「你們露面，價格抬三倍。」
吳建邦立刻不服。
「我這張臉這麼貴？」
王衛國幽幽道：「你上次去船廠，老闆當場把報價單換了一版。」
石磊憋著笑。
「海軍司令一進門，螺絲都敢按潛艇級報價。」
吳建邦瞪眼。
「老石，你少幸災樂禍。」
「你陸軍買炮管，人家也沒少坑。」
會議室里笑聲散開，氣氛鬆了一點。
簡為民看向許燃。
「許燃，歐洲那邊點名希望你去。」
「如果你親自帶隊，談判桌會順。」
林向東也說：「許總，你要露面，歐洲媒體能把機場堵成春運。」
「掌聲、鮮花、採訪，全套安排。」
「順便還能壓價。」
陳容與眼睛一亮。
「許總，您去吧。」
「您往那一坐，對面報價先砍一半。」
許燃合上文件。
「不去。」
眾人一愣。
李援朝皺眉。
「你小子嫌坐飛機麻煩？」
「不是。」
「嫌歐洲飯不好吃？」
「也不是。」
林向東忍不住問：「那為什麼？」
許燃站起身，拿起桌邊那件白大褂。
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袖口壓出幾道皺痕，領口還留著前幾天實驗室清洗後的折印。
他抖了兩下，直接穿上。
扣子扣到一半，眼神已經變了。
剛才那個把歐洲債務鏈拆成數據模型的操盤手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盯著真空腔、光場、原子陣列能熬通宵的科研瘋子。
「生意讓他們去談。」
「我的戰場不在這裡。」
陳容與聽得頭皮一熱。
「許總，燭龍那邊？」
許燃把袖口拉平。
「能源心臟已經解決。」
「真空、光學、伺服、潔淨，我們也在補短板。」
「現在，該讓原子自己排隊了。」
老鄭眼睛猛地亮起來。
「燭龍神機要開主腔？」
許燃道：「先開專屬推演。」
「傳統光刻，是拿刀在材料上刻。」
「燭龍要做的，是把原子請到該站的位置。」
「刀再快，也比不上隊列自己成形。」
周群低聲道：「原子自組裝。」
林毅咽了口唾沫。
「許總，那歐洲那邊的報價……」
「你們有秤。」
許燃把一枚加密晶片丟給林向東。
「所有資產按這套模型打分。」
「A級，買。」
「B級，壓價。」
「C級，只拿團隊。」
「D級，讓他們自己留著過年。」
林向東接住晶片，忍不住笑。
「許總，您這甩手甩得也太乾脆了。」
許燃已經走到門口。
「爛帳別往我桌上放。」
「除非裡面藏著真技術。」
說完，他轉身走向地下電梯。
三道安保門依次打開。
掌紋、虹膜、聲紋、步態，全部通過。
【地下四層最高安保實驗室：燭龍區】
最後一道合金門緩緩滑開。
冷白色燈光下，一台巨大的環形裝置沉默矗立。
它不像傳統光刻機。
沒有巨大的掩膜台，也沒有冗長的曝光軌道。
中心是一隻豎立的高真空主腔，外層套著超導磁約束環，環外排布著密密麻麻的飛秒光場陣列。
數百條銀白色管線從地面延伸到頂部。
像一頭盤在地下的金屬巨龍。
燭龍神機。
為原子自組裝量身打造的核心設備。
許燃站在主控台前，手掌按下啟動區。
低沉的嗡鳴從地板下傳來。
主腔抽真空開始。
低溫系統點亮。
光場陣列一束束亮起，像黑暗中睜開的眼。
【檢測到宿主接入燭龍神機原型架構】
【光場—磁阱—聲子約束三耦合模型滿足開啟條件】
【開啟：光學神機專屬推演模塊】
【當前可推演方向：原子自組裝路徑、亞埃級定位補償、拓撲缺陷癒合、碳基邏輯晶格、光子互連基底】
許燃看著那一行行提示，眼底的熱意壓都壓不住。
「燭龍。」
「開工。」
同一時間，布魯塞爾機場。
華夏官方商務與技術聯合代表團的專機落地。
艙門打開，林向東帶隊走下舷梯。
前方是歐盟禮賓車隊。
左側是德國經濟部代表。
右側是法國工業部代表。
更遠處，義大利、荷蘭、西班牙的車也停在陰影里。
一名歐洲禮賓官額頭冒汗，低聲提醒。
「林先生，今晚或許會有幾場……非正式溝通。」
林向東看了一眼手機。
許燃剛發來兩個字。
【不急。】
機場燈光照在一排排車牌上。
歐洲這桌飯還沒開席，狼群已經先圍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