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許燃把最後一口乾脆面咬碎，慢吞吞站起身。
簡瑤抬眼看他。
「只許出去透氣，不許偷看報告。」
許燃剛要伸手去摸平板，動作僵在半空。
簡瑤看著他。
「你要是再盯屏幕，今晚回家小克的奶瓶你全包。」
許燃立刻轉身。
「科研需要勞逸結合。」
陳容與靠在門邊，樂得肩膀直抖。
「許總，您這叫家庭層面的強制散熱。」
……
燭龍區外的走廊里，低溫管線還在輕輕震。
下一輪光場材料要進超潔淨爐調配，第一隻光學相位補償環仍在七十二小時工藝窗口內，暫時沒人能把時間擰快。
整個地下四層像一台剛跑完高速的發動機，終於被迫降了轉速。
許燃剛刷過第一道安保門，迎面就撞上一張笑得發亮的臉。
商飛集團董事長梁敬之，穿著深藍色夾克，胸前還別著試飛基地的臨時通行證。
他身後跟著兩名商飛總師，個個眼巴巴盯著許燃，像在機庫門口等救命稻草。
許燃腳步一停。
「梁總，你怎麼在這兒？」
梁敬之雙手一拍。
「巧了不是？許總出來散步，我這邊正好有個地方適合散步。」
許燃看了看他那副早有預謀的表情。
「商飛試飛基地？」
「對！」
「距離？」
「直升機四十分鐘。」
「這叫散步？」
梁敬之一點不臉紅。
「空中散步。」
簡瑤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梁總，四小時之內送回來。」
梁敬之立刻點頭。
「保證！我用商飛信譽擔保！」
許燃回頭看她。
「你就這麼把我賣了？」
簡瑤把平板晃了晃。
「燭龍現在卡在工藝等待窗口，你留在這裡也只能盯屏幕。」
她頓了頓。
「出去換換腦子。」
陳容與在後面補刀。
「許總，您放心，燭龍要是炸了，我第一時間把鍋扣給商飛。」
梁敬之臉色一變。
「別別別，我們商飛扛不住燭龍的鍋。」
四十分鐘後。
華北沿海國產客機綜合試飛基地。
海風從跑道盡頭吹過來，帶著一點鹹味。
新建成的試飛中心占地大得嚇人，超寬跑道從地平線一路延伸到海邊。
塔台、試驗廠房、靜力測試大廳、航電綜合樓，一排排銀灰色建築像剛從圖紙里搬出來。
梁敬之一路走一路介紹，語速像開了倍速。
「許總，這座基地按未來三十年民機試飛需求建。」
「高原、低溫、高濕、鹽霧、側風，我們都有模擬區。」
「C919後續批次，C808遠程型，還有下一代寬體機，都要在這裡跑。」
許燃咬著乾脆麵，隨口問：
「你把我拉來，不會只看跑道吧？」
梁敬之嘿嘿一笑。
「當然不是。」
他抬手指向前方最大的一座總裝機庫。
「今天請您看個狠貨。」
機庫大門緩緩打開。
裡面的燈一排排亮起。
一架造型科幻的超級客機，靜靜趴在機庫中央。
它不像傳統客機。
沒有圓筒機身加兩片機翼的老造型。
寬大的機體和機翼融合在一起，像一隻壓低身體的巨型海鳥。
機背上方嵌著多組涵道風扇，進氣道被埋進流線外形里，尾部沒有高聳垂尾，只用分布式舵面控制姿態。
銀白色機身上，噴著四個字。
【雲鯨一號】
隨行的商飛專家們眼睛發亮。
梁敬之更是挺起胸膛。
「翼身融合，BWB布局。」
「最大起飛重量四百二十噸，標準兩級客艙八百二十座，客貨兩用模塊化設計。」
「前艙、中艙、後艙都能拆換。」
「客運、貨運、醫療救援、應急撤僑，二十四小時完成模塊轉換。」
一名商飛總師接著道：
「升阻比目標二十七點三。」
「同等載荷下，燃油經濟性比現役寬體機提升百分之三十二。」
「如果未來接入祝融航空級安全電源和混電推進，綜合運營成本還能再砍一截。」
另一名老專家指著機背。
「這套涵道風扇，就是『靜謐之風』。」
「分布式邊界層吸入，噪聲比傳統渦扇低十五分貝。」
「空客那套MAVERIC還停在驗證機階段，波音的BWB也只敢在PPT里畫，我們這架已經進地面聯調了。」
周圍專家紛紛點頭。
「漂亮，真漂亮！」
「這氣動外形太激進了。」
「國內民機要是把這個干出來，全球寬體客機格局都得重排。」
「以後波音空客還敢拿適航證卡我們？先問問自己燃油帳單撐不撐得住！」
梁敬之笑得合不攏嘴。
他拍了拍許燃肩膀。
「許總，怎麼樣？夠不夠震撼？」
許燃沒說話。
他盯著雲鯨一號的前緣線，表情一點點變得古怪。
機翼中弦線。
機背進氣道。
還有涵道風扇葉片不等距排列的方式。
怎麼看都眼熟。
梁敬之還在興奮介紹。
「說起來，這架飛機的原始靈感來源也傳奇。」
「我們不是閉門造車。」
「好幾年前，團隊從一個老航空論壇存檔里挖到幾張廢稿圖紙。」
「匿名作者，帳號早註銷了。」
「就三張草圖，幾頁手算，標題還特別不正經。」
旁邊的商飛總師笑著補充。
「《如果以後有錢，可以試試把客機揉扁》。」
現場響起一片笑聲。
梁敬之一臉崇拜。
「我們當初都以為是航模愛好者開玩笑。」
「結果拿去做CFD初篩，數據把人嚇醒了。」
「後來我們一點點補結構、補系統、補適航設計，才有了雲鯨一號。」
「許總，您說，這是不是民航界的隱世大神？」
許燃摸了摸鼻子。
「標題後面是不是還有一句？」
梁敬之一愣。
「您怎麼知道？」
燃道：「別讓輔導員看見。」
空氣突然停住。
商飛幾名總師同時扭頭。
梁敬之臉上的笑卡住了。
「許總，您……您看過那份存檔？」
許燃指著機背涵道風扇。
「第七組葉片邊緣有個不規則缺口，你們是不是以為那是降噪擾流設計？」
一名氣動總師瞳孔一縮。
「對！」
「我們驗證過，那個缺口確實能削掉一點高頻噪聲。」
許燃嘆了口氣。
「那是我當年在宿舍畫圖，泡麵湯滴上去了。」
全場死寂。
海風從機庫門口吹進來。
剛才還一臉驕傲的梁敬之，表情直接宕機。
過了兩秒，他喉結滾動。
「許總，您剛才說……我沒聽清。」
許燃看向雲鯨一號。
「如果我沒記錯，那是我大一閒著沒事畫的草圖。」
「航模社做比賽，我嫌傳統機身太占空間，就隨手把機翼和機身揉到一起。」
「『靜謐之風』這個名字，也是因為宿舍風扇吵，我順手寫上去的。」
「沒想到你們真拿來造大飛機了。」
機庫里像炸開了。
「什麼？！」
「大一草圖？」
「隱世大神是許總？！」
「我們設計院拜了三年的匿名祖師爺，祖師爺在這兒吃乾脆麵？」
「這合理嗎？這太合理了！」
梁敬之嘴唇動了半天，差點把後槽牙咬響。
他一把抓住身旁總師的胳膊。
「老張，存檔！」
老張手忙腳亂掏出平板，調出那份泛黃掃描圖。
屏幕上，一張歪歪扭扭的草圖出現。
右下角還寫著一行小字。
【畫得有點丑，別當真。】
梁敬之看著那行字，又看了看許燃。
整個人都麻了。
「許總，您管這叫別當真？」
「我們商飛三百多號人，圍著這幾張別當真的草圖改了四年！」
許燃乾咳一聲。
「說明你們工程能力強。」
氣動總師老張已經顧不上尷尬，直接抱著平板衝到許燃面前。
「許總！那左翼前緣第六段那個零點七度折線呢？」
「我們一直沒搞明白，它在高亞音速段能壓住局部分離，可低速進近時會帶來抖振。」
「這是故意設計，還是後續要改？」
許燃看了一眼。
「尺子滑了。」
老張身體一晃。
梁敬之趕緊扶住他。
「老張，挺住！」
許燃補了一句。
「不過滑得位置不錯。」
老張猛地抬頭。
許燃指著草圖。
「你們低速抖振不是折線本身的問題，是中段客貨模塊邊界太硬。」
「把第三艙段頂部整流罩做成可變柔性邊界，進近時放掉一點局部壓力。」
「再給第十三號舵面加零點四度預偏，風洞數據能穩下來。」
老張愣了三秒，猛地轉身吼道：
「記下來！」
旁邊年輕工程師筆都快寫冒煙。
梁敬之兩眼放光。
「還有涵道風扇呢？」
許燃道：「葉片相位別全按不等距排。」
「第二片、第十一片、第十七片，錯開二點一度。」
「你們現在第十七階噪聲峰壓不下去，對吧？」
負責推進的總師直接爆粗。
「我靠！」
他轉頭看向梁敬之。
「梁總，他連我們昨晚測試問題都說出來了！」
梁敬之呼吸都急了。
「許總，您今天別回去了！」
「我們給您準備辦公室！」
「總師牌子現在就刻！」
許燃往後退了一步。
「燭龍還等我。」
「那您坐兩個小時！」
「十五分鐘。」
「三十分鐘！」
「十五。」
梁敬之一咬牙。
「十五就十五！紙！拿紙！」
十五分鐘後。
機庫旁邊的臨時會議室里，二十多名商飛總師圍成一圈。
許燃拿著白板筆，把雲鯨一號三處關鍵氣動修正畫出來。
「這裡，別追求純平順。」
「BWB不是越光滑越好，有時候要主動造一個小渦，把大麻煩提前吃掉。」
「這裡，客貨模塊快拆接口不能只按結構強度算，還得算氣動熱變形。」
「還有這裡，涵道風扇不是越靜越好。」
「太靜，邊界層吸入效率反而掉。」
商飛專家們聽得眼睛發直。
有人小聲嘀咕：
「我們四年摸出來的問題，許總十五分鐘給順完了。」
另一人接話：
「別說了，我有點想回去重讀大一。」
梁敬之站在旁邊，表情從尷尬變成狂熱。
他忽然抬手，朝許燃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許總，商飛欠您一個大人情。」
「這架雲鯨一號，只要飛起來，華夏民航就有了自己的下一代寬體路線。」
許燃把白板筆放下。
「別欠我。」
「把飛機做好。」
「試飛員獎金加厚點。」
梁敬之立刻點頭。
「加！必須加！」
「還有，別給我立什麼隱世大神紀念牆。」
梁敬之表情一僵。
「您怎麼連這個也……」
許燃看他一眼。
「你剛才眼神已經在找牆了。」
會議室里笑成一片。
只有許燃眼前，淡金色界面安靜浮現。
【檢測到宿主早期廢棄設計草圖被轉化為國家級民航工程方案】
【國產下一代翼身融合超級客機路線獲得關鍵修正】
【聲望值+5000】
許燃掃了一眼，抬手關掉。
相比這點聲望，他更在意時間。
燭龍的工藝窗口還在走。
那才是真正不能耽誤的東西。
傍晚，直升機重新落在303所內院。
梁敬之親自把人送到門口，還抓著許燃的手不肯放。
「許總，雲鯨一號首飛，您一定得來。」
「看時間。」
「我給您留駕駛艙後排！」
「我不搶試飛員飯碗。」
「那我給您留總師席！」
「梁總。」
「哎！」
「鬆手。」
梁敬之這才依依不捨放開。
許燃拎著半包幹脆面走進地下電梯。
安保門一道道開啟。
掌紋、虹膜、聲紋全部通過。
電梯一路下沉。
負一層。
負二層。
負三層。
到地下四層時，許燃忽然皺起眉。
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時間，走廊盡頭至少會有低溫泵的穩定嗡鳴。
可現在，嗡鳴聲斷了一拍。
下一秒，紅色警燈猛地亮起。
刺耳警報聲撕開走廊。
盤古的提示音在廣播裡響起。
【一級實驗警報】
【燭龍神機光學測試台出現異常】
【光場束縛陣列發生奇點畸變】
【原子排列正在崩潰】
許燃眼神瞬間沉下去。
電梯門打開。
地下四層，整條走廊已經被紅光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