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所地下四層。
灰標驗證包發布後的第七分鐘，紅色專線燈亮起。
臨時安全會被直接拉到最高等級。
這次會議不是討論要不要放誘餌。
那件事十分鐘前已經定了。
現在擺在桌上的，是誘餌放出去以後，什麼時候收線，收多深，底線在哪。
唐處把一份紅色文件推到桌面，語速壓得很快。
「許總，國安這邊的備用預案已經準備好。」
「只要外協帳號出現異常導出，我們三十秒內能凍結入口。」
「帳號、密鑰、日誌、傳輸通道，全斷。」
李援朝的視頻窗口也亮著。
老將軍皺著眉，手指敲著桌面。
「小許，我支持你釣魚。」
「但這次不是鬧著玩。」
「對方已經摸到外環相位補償，再讓他們試下去，萬一真拼出點東西，麻煩就大了。」
林毅坐在操作台前，手已經放在凍結按鈕旁邊。
「目前外協雲里只有灰標覆核樣本。」
「紅標工程數據已經全部轉入軍方內網冷庫，物理隔離。」
簡瑤也點頭。
「真正修復後的三重同倫邊界模型已經封存。」
「誘餌和真貨之間，沒有橋。」
控制室里安靜下來。
陳容與抱著胳膊，眼神發亮。
「我還是覺得不能封。」
唐處看了他一眼。
陳容與理直氣壯。
「魚餌剛撒下去，現在把池塘抽乾，那不是白忙？」
老鄭瞪他。
「你能不能說點人話？」
陳容與攤手。
「我說得很學術，叫觀察樣本自然攝食行為。」
周群沒說話，只看著許燃。
整個控制室里，只有許燃還在拆大白兔奶糖。
他把糖紙折成一個小方塊，放到桌角。
「現在收，太早。」
唐處眉頭一緊。
「許總？」
許燃抬眼。
「抓幾個被錢砸暈的外圍人員，不叫收網。」
「頂多叫撈小魚。」
「今天斷一個基金會，明天他們換獵頭。」
「今天封一個學術通道，後天他們換醫療慈善帳戶。」
「我們天天關門，科研不用幹了，專門陪他們玩貓抓老鼠？」
李援朝眉頭一挑。
「那你想幹啥？」
許燃把糖塞進嘴裡，絲毫不急。
「把現在這份灰標覆核樣本，升級成正式誘餌。」
林毅一怔。
「海市蜃樓正式版？」
「對。」
許燃點開主屏。
E-17畸變崩潰的畫面重新出現。
第三點八秒。
光場第七環抖動。
假能谷出現。
晶格塌陷。
「這東西，是真失敗。」
「失敗數據也是數據。」
「在我們手裡，它是事故報告。」
「換個包裝，在他們眼裡，它就是通向0.1納米自組裝的捷徑。」
老鄭倒吸一口涼氣。
「等等。」
「失敗就是失敗，怎麼包裝成捷徑？」
許燃沒有解釋太多，直接在白板上寫下三個詞。
【真前提】
【假終點】
【閉環】
「最爛的假數據，是開頭就假。」
「聰明人掃一眼就扔。」
「最好的假數據，前九步都真。」
「第十步給他一個漂亮到捨不得懷疑的終點。」
簡瑤看著白板，立刻接上。
「你要把假能谷包裝成次級穩定態？」
許燃點頭。
「真實三耦合光場裡，它會造成崩潰。」
「可在簡化模型里，它像一個更低能量的自愈路徑。」
周群盯著屏幕上的曲線。
「所以對方用低維模型驗證，會覺得它通了。」
「換成大規模超算推演，也不會立刻錯。」
許燃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圓。
「它會繞圈。」
「終點方程依賴起點邊界。」
「起點邊界又由終點收斂條件反推。」
「數學上自洽，工程上死路。」
林毅眼神一變。
「邏輯閉環。」
「對。」
許燃敲了敲白板。
「不是病毒，不攻擊，不破壞。」
「它只會讓對方的求解器不斷證明自己已經證明過的東西。」
「算到最後，超算不是爆炸，也不是報錯。」
「它會卡在一條看起來馬上就要成功的死胡同里。」
陳容與樂了。
「這不就是給他們遞一碗麵？」
「上面撒蔥花，下面埋鋼絲球。」
老鄭臉一黑。
「你少噁心人。」
陳容與攤手。
「意思到了嘛。」
許燃把失敗樣本按時間序列重新排列。
盤古響起。
【畸變奇點樣本庫加載完成】
【樣本數量：17362組】
【外環相位補償異常段已標記】
【可執行重構方向：拓撲自愈路徑、光場能谷閉合、0.1納米極限自組裝假設】
主屏上，一條嶄新的推演路線緩緩成形。
從0.8納米驗證晶格。
到0.3納米工程單元。
再到0.1納米極限結構。
曲線漂亮得不像話。
每個節點都有對應數據。
每個異常都有「解釋」。
每個缺口都有「理論補丁」。
如果只看這份報告，沒人會覺得它是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失敗樣本。
它像一張藏寶圖。
唐處盯著屏幕，表情慢慢變了。
「許總，這玩意兒能騙過專家？」
許燃還沒開口，盤古先給出結果。
【盲測模型完成】
【公開論文框架自洽率：98.7%】
【低維工程復現誘導成功率：96.4%】
【高維疊代邏輯死鎖概率：99.9991%】
【提示：該數據包不具備真實工程價值】
陳容與拍桌。
「好傢夥。」
「連盤古都說沒價值，那對面撿回去不得當祖宗供？」
周群冷冷補了一句。
「他們越有錢，燒得越快。」
「普通實驗室最多浪費幾個月。」
「國家級實驗室一旦把它塞進主路線，項目組、超算時、預算、評審節點，全要跟著轉。」
李援朝眼神亮了。
「也就是說，對方偷得越認真，虧得越狠？」
許燃點頭。
「他們想偷神機核心參數。」
「我們給他們一條『更高級』的路。」
「他們嫌少嗎？」
林毅忍不住笑。
「不會。」
「這名字要是再起得響一點，他們連夜開香檳。」
許燃抬手輸入文件名。
【終極光場方程】
林毅差點被口水嗆住。
「許總，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許燃看他。
「賊進屋，最先翻哪裡？」
陳容與搶答。
「保險柜。」
「保險柜上貼什麼最誘人？」
「絕密？」
「再俗一點。」
陳容與咧嘴。
「最終版。」
許燃把文件名補全。
【終極光場方程Final 0.1nm】
控制室里好幾個人笑出了聲。
唐處也沒繃住。
「許總，你這是連魚餌都抹蜂蜜。」
陳容與豎起大拇指。
「這魚餌，諾獎來了也得咬。」
許燃繼續吩咐。
「林毅，差分水印從樣本級擴到行為級。」
「參數小數位、圖譜編號、公式換行、注釋順序、頁腳空格、截圖紋理、導出時間戳，全做指紋。」
「每個外協帳號看到的版本都不同。」
「誰動，誰帶門牌號。」
林毅手指飛快。
「明白。」
「不做回連，不植入代碼，不碰對方系統。」
「只靠外協環境審計鏈和版本特徵定位。」
唐處點頭。
「這就乾淨。」
「文件在庫里，是灰標覆核樣本。」
「文件被違規導出，就是證據鏈起點。」
許燃看向主屏。
「外圍資料庫防火牆，表面降一級。」
林毅手一頓。
「真降？」
「表面降。」
許燃道：「彈窗少兩個，警告輕一點，入口別再跳三道審批。」
「審計級別拉滿。」
「門縫開大，門框上多裝攝像頭。」
陳容與若有所思。
「學到了。」
「以後實驗室耗子多，我不堵洞，我在洞口放榴槤。」
老鄭沒好氣地看他。
「你別侮辱榴槤。」
半小時後，紅色專線接入最高會議室。
幾位老人聽完匯報，現場安靜了幾秒。
簡為民看著報告，抬頭問：
「如果對方不上鉤呢？」
許燃道：「那我們沒有損失。」
「如果上鉤？」
「內鬼鏈條暴露。」
「境外接頭人暴露。」
「對手技術路線被帶歪。」
「國家級實驗室會把人力、算力、預算押進死胡同。」
李援朝在旁邊補了一句。
「他們要是捨得下本錢，說不定還能替咱們驗證這條死胡同到底多深。」
會議室里有人直接拍了桌子。
「好！」
「這招借力打力，漂亮！」
另一位老人沉聲道：
「只抓小賊，治標。」
「讓小賊帶我們找到倉庫，還能順手燒掉對方半個實驗室。」
「批准。」
唐處立刻起身。
「國安全線進入靜默監控。」
「外協人員不驚動，不擴大，不扣帽子。」
「證據鏈完整後再收。」
簡為民看向許燃。
「許燃同志，核心資料安全由你負責。」
許燃點頭。
「真東西已經進冷庫。」
「外面那份，只夠他們做夢。」
專線掛斷。
303所控制室里，盤古主屏亮起新的狀態。
【外協資料庫策略調整完成】
【誘餌文件發布完成】
【差分水印部署完成】
【審計鏈路就緒】
林毅看著那行版本號，忍不住小聲道：
「這名字真損。」
「海市蜃樓，看見水，跑過去一嘴沙子。」
陳容與補刀。
「對面要是跑得快，還能吃熱乎的。」
許燃沒接話。
只有他眼前，淡金色界面無聲浮現。
【檢測到宿主完成科研反竊密誘餌構建】
【誘餌質量：足以誤導國家級實驗室】
【潛在戰果：內鬼定位、竊密鏈條暴露、敵方超算資源鎖死】
【綜合評級：究極腹黑操作】
【獎勵：反制推演效率提升】
許燃掃了一眼，隨手關掉。
外面的魚塘，水面已經安靜下來。
越安靜，越說明鉤子沉到了合適的位置。
當天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
東海量子控制聯合課題組外協伺服器上，一個維護帳號停在登錄頁。
帳號名：李維。
出租屋裡，屏幕的冷光照著一張疲憊的臉。
李維盯著資料庫入口，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落下。
桌邊手機亮著。
一封海外加密郵件里，三百萬美元的數字，扎進他的眼睛。
魚餌入水。
第一條魚，開始繞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