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城西老小區。
夜裡十一點三十九分。
七樓，沒有電梯。
李維拎著一袋打折麵包爬上來時，襯衫後背已經貼在身上。
樓道燈壞了半截，聲控燈要跺腳才亮。
他跺了兩下，燈泡閃了閃，又滅了。
「連你也看不起我？」
李維罵了一句，摸黑掏鑰匙。
出租屋只有二十多平。
一張單人床，一個舊書桌，一個堆滿論文列印稿的鐵架子。
窗台上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垂著，像熬夜寫基金的博士後。
李維把麵包往桌上一扔，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
桌面壁紙還是幾年前他拿到優秀青年學者候選提名時拍的照片。
那時候他穿著西裝，頭髮梳得齊整，身後是會議海報。
照片裡的他，眼睛有光。
現在的他，眼底只剩血絲。
「副研究員。」
李維盯著郵箱，低聲念了一遍自己的職稱。
「副的。」
他在東海量子控制聯合課題組幹了六年。
E-17外環相位補償接口，他參與過。
異常樣本維護，他做過。
外協數據同步，他管過。
可每次303所紅標項目准入名單出來，他都沒有名字。
去年，他去京城做階段匯報。
電梯下到地下二層，同行兩名年輕人刷卡繼續往下。
他被安保員客氣攔住。
「李老師，您的權限到這裡。」
那句話不重，可李維記到現在。
「憑什麼？」
「我也會寫模型，我也能看懂邊界條件。」
他把椅子往後一踢，坐下。
「我比他們差哪兒？」
「陳容與二十五歲進核心，我三十六歲還在修數據接口？」
電腦右下角忽然跳出一封新郵件。
沒有常規發件名。
標題只有一行英文。
【Academic Opportunity for Dr. Li Wei】
李維皺起眉。
「又是垃圾獵頭。」
他本來想刪。
可郵件正文第一行，讓他的手停住了。
【李維博士，我們評估了您在量子光場相位補償方向的貢獻。】
【您長期被低估。】
李維盯著「長期被低估」這幾個字，喉嚨動了一下。
他點開郵件。
正文很短。
【若您願意提供「神機」外環相位補償核心參數，或等價的高階光場方程摘要，我們可提供以下條件：】
【1. 麻省合作項目獨立PI推薦及終身教職評審通道。】
【2. 三百萬美元安家費。】
【3. 家屬醫療及移民支持。】
【4. 署名保護與身份脫敏。】
郵件下方還有一個附件。
【Preliminary_Offer.pdf】
李維呼吸停了半拍。
「終身教職？」
他點開附件。
裡面不是普通詐騙郵件那種粗糙模板。
有抬頭，有簽名，有基金託管憑證。
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對方列出了他參與過的三個內部接口編號。
E-17。
QF-Outer-Phase。
SC-Cooling-Link。
連他去年寫過、最終沒有署名發表的一份內部備忘錄，也被提到。
【您的邊界補償建議具有獨立價值。】
【您不應只做數據維護人員。】
李維盯著這句話，眼神一點點變了。
這句話像鉤子。
鉤他憋了多年的不甘心。
手機響了一下。
母親發來語音。
「維維，天冷了，多穿點。」
「你爸說你別老熬夜，身體要緊。」
「家裡沒啥事，你不用惦記。」
李維沒有點開。
他看著屏幕上的三百萬美元。
換成人民幣，兩千多萬。
老家縣城可以買幾套房。
父母可以去最好的醫院體檢。
他不用再擠在這間破出租屋裡，聽隔壁夫妻吵到凌晨。
他也不用看著那些剛畢業沒幾年的天才，戴著303所紅色通行牌從自己面前走過去。
桌上有一份保密協議。
封皮已經被翻得發白。
李維拿起來，看了幾秒，又扔回桌上。
「我又不拿紅標資料。」
他像是在跟誰解釋。
「外協庫里的樣本，本來就是合作單位覆核用的。」
「文件都寫了非工程版本。」
「學術交流而已。」
電腦屏幕上，郵件末尾還有一句話。
【首批資料可只提供部分參數截圖，我們將先支付三十萬美元誠意金。】
三十萬美元。
只是誠意金。
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
李維的手指終於落到鍵盤上。
他沒有立刻回復。
他先打開課題組外協維護入口。
平時這個入口要跳好幾層提示。
今晚不一樣。
系統只彈出兩行警告。
【外協覆核樣本區，僅限合作單位內部驗證。】
【非工程版本，不得用於主設備。】
李維看著「非工程版本」四個字，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自己都說不是核心。」
「那就別怪我。」
身份校驗通過。
資料庫頁面打開。
文件夾列表排得整整齊齊。
【外環相位補償異常覆核】
【聲子冷卻接口摘要】
【光場邊界測試圖譜】
【Mirage-4.0】
李維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個文件夾。
「Mirage？」
「海市蜃樓？」
他皺眉，點進去。
裡面有十幾個文件。
大部分是曲線、樣本編號、邊界條件覆核表。
最中間有一個壓縮包，名字亮得刺眼。
【終極光場方程Final 0.1nm】
李維心臟猛地一跳。
「真的假的？」
他沒有馬上打開。
太直白了。
直白到像騙局。
可文件旁邊的備註又讓他挪不開眼。
【外環畸變奇點收斂模型】
【0.8nm—0.3nm—0.1nm自組裝路徑推演】
【供外圍單位進行邊界條件交叉驗證】
李維的呼吸變粗。
他點開只讀預覽。
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公式鋪滿屏幕。
光場相位矩陣。
磁阱耦合項。
聲子冷卻能量抽取函數。
拓撲自愈邊界。
每一組數據都能對上他參與過的外圍接口。
每一條曲線都順得嚇人。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原來是這樣……」
「E-17不是錯，是次級能谷沒被重新標定。」
「怪不得他們要把我們擋在外面。」
「這東西要是發出來，誰還攔得住許燃？」
他拖到最後一頁。
屏幕上是一張推演圖。
碳基邏輯晶格在0.1納米尺度下完成自組裝。
缺陷率標註為0.004%。
李維的手指輕輕發抖。
這是一條足以把全球半導體路線掀翻的路。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這份東西交出去，麻省終身教職算什麼？
諾獎提名都不是夢。
哪怕對方只給三百萬美元，他也不虧。
不。
他甚至可以加價。
李維打開郵件回復窗口。
剛打了兩個字，又刪掉。
他起身，在屋裡來回走了幾步。
窗外是老小區的停車棚，電動車擠成一團。
樓下燒烤攤還沒收攤，油煙往上飄。
他忽然覺得這地方噁心得喘不過氣。
「我憑什麼一輩子待在這裡？」
「我憑什麼給他們做維護？」
「許燃能指揮全國資源。」
「我連進地下四層的資格都沒有。」
這幾句話一出口，他心裡最後那道門塌了。
李維重新坐回電腦前。
他用維護權限申請導出覆核備份。
系統彈出提示。
【導出用途：邊界條件覆核】
【請確認不得外傳】
李維點了確認。
進度條開始移動。
1%。
17%。
46%。
100%。
文件生成。
版本號自動寫入。
【LW-17-Mirage-4.0】
李維沒注意到這個編號。
他只看見文件大小和導出成功四個字。
他把文件轉入個人加密盤，又截取了三張關鍵圖譜。
郵件回復框裡，他敲下一行字。
【我有比你們要求更完整的資料。】
他停了一下，繼續敲。
【終極光場方程，0.1納米自組裝路徑。】
【三百萬不夠。】
【樣本頁附後。】
【先付誠意金，再談交付。】
發送。
郵件發出的那一刻，李維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
他盯著屏幕，等了不到二十秒。
回復來了。
【確認收到。】
【樣本頁有效。】
【誠意金可在驗證後立即釋放。】
【明日上午十點，東海國際會議中心B2層，藍色文件夾。】
【不要攜帶工作手機。】
【不要乘坐單位車輛。】
【不要聯繫任何同事。】
李維盯著這幾行字，舌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真來了。」
「他們真要見我。」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公文包，把加密盤塞進夾層。
又把保密協議從桌上拿起。
看了兩眼。
撕掉。
碎紙落進垃圾桶。
李維長出一口氣，像是把過去六年的窩囊全吐了出去。
他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命運的鑰匙。
同一時間。
小區外，一輛沒有標識的電力搶修車裡，燈光壓得很暗。
唐處坐在屏幕前，耳機里傳來技術員的低聲匯報。
林毅的遠程窗口亮著，屏幕上跳出一行紅色提示。
【海市蜃樓誘餌包觸發】
【帳號：李維】
【版本指紋：LW-17-Mirage-4.0】
【導出請求完成】
【截圖行為觸發】
【境外加密郵件會話建立】
【樣本頁外發確認】
技術員壓低聲音。
「唐處，要不要斷？」
唐處盯著那條會話記錄，搖頭。
「不斷。」
「魚咬鉤不算本事。」
「得讓它吞下去。」
另一塊屏幕上，許燃的加密通話接入。
「誰？」
唐處道：「東海量子控制聯合課題組副研究員，李維。」
許燃點點頭。
「高危人身保護掛上。」
「別讓境外人員真把他帶走。」
唐處問：「現在還不抓？」
「不抓。」
許燃聲音平穩。
「他只是第一口。」
「對面還沒露牙。」
唐處轉頭下令。
「一組盯人。」
「二組盯接頭。」
「三組盯資金。」
「四組查會議中心B2層監控鏈路。」
「誰都不准驚動目標。」
「明天十點，先看藍色文件夾是誰放的。」
出租屋裡，李維關掉電腦。
他以為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可他不知道。
從他點下導出確認開始，每一次文件讀取、每一次截圖調用、每一次境外握手，都在外協審計鏈上變成一枚釘子。
一枚一枚。
釘進他親手打開的地獄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