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國際會議中心B2層，上午九點五十五。
李維戴著鴨舌帽，夾著舊公文包，低頭從自動扶梯旁邊走過。
這裡平時辦學術會、招商會、醫療器械展，人來人往，誰也不會多看一個穿襯衫的中年學者。
他照著郵件里的提示，走到B2層東側的自助列印區。
第三台印表機下方，果然壓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李維心跳快了半拍。
他蹲下去，像是繫鞋帶，把文件夾抽出來塞進公文包。
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張一次性會議室卡。
一張紙。
【B2-17小會議室。】
【十分鐘內接入。】
【不要使用工作設備。】
李維盯著那幾行字，喉嚨發乾。
「搞得跟電影一樣……」
他低聲罵了一句，腳卻沒停。
B2-17會議室不大，裡面一張圓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投影屏。
桌面放著一台沒有任何標識的筆記本。
李維關上門，反鎖。
屏幕自動亮起。
一個視頻窗口彈了出來。
畫面里，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外國老人。
老人穿著灰色羊毛開衫，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身後是整面書架。
他笑得和藹，像大學講座里常見的學術泰斗。
「李維博士，早上好。」
對方用中文開口，語調有點慢。
「你可以叫我溫斯頓。」
李維沒有坐下。
「你們到底是誰？」
「幫助科學回到科學本身的人。」
老人攤開手，語氣溫和。
「也幫助長期被埋沒的科學家，拿回自己的位置。」
李維冷笑。
「少來這套。
你們郵件里提到E-17，你們怎麼拿到那些信息的？」
溫斯頓沒有急著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像是在看筆記。
「E-17外環相位補償模塊。」
「低維模擬下通過，三耦合光場下出現邊界奇點。」
「問題不在磁阱，也不在聲子冷卻，而在非阿貝爾同倫……邊界閉合。」
他說到「非阿貝爾同倫」時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李維沒察覺。
303所臨控車裡，林毅已經指著屏幕開口。
「許總，他在讀提詞器。」
唐處眯起眼。
「能確認身份嗎？」
林毅手指敲了幾下。
「面部骨骼比對出來了。」
「約書亞·克萊恩，CIA技術行動處高級特工。」
「曾經偽裝過瑞士量子基金會顧問，日內瓦那次竊密案，他就是現場指揮。」
陳容與湊到另一塊屏幕前，樂了。
「這老哥背台詞背得挺辛苦。」
「剛才那個停頓，像英語老師突然遇到文言文。」
許燃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塊大白兔奶糖，沒有說話。
屏幕里，李維終於坐下。
「你說這些，不代表你懂。」
溫斯頓微笑。
「那你可以考我。」
李維盯著他。
「如果次級能谷不是假象，而是被錯誤標定的穩定態，外環補償該怎麼閉合？」
溫斯頓眼神微不可查地往左下角飄了一下。
「不能用鏡像延拓。」
「要用三重邊界映射。」
「光場、磁阱、聲子冷卻必須在同一個能量泛函內收斂。」
李維的呼吸停了一下。
這些話，剛好戳中他昨晚看過的「終極光場方程」。
他身子前傾。
「你們真的有團隊能看懂？」
溫斯頓笑道：
「李博士，你該問，世界上還有幾個團隊，配得上看懂你帶來的東西。」
李維眼底那層防備開始鬆動。
他壓著聲音問：
「三百萬美元，不夠。」
「當然。」
溫斯頓點頭。
「那只是誠意金。」
「完整資料通過驗證後，五百萬美元安家費。」
「麻省理工或普林斯頓聯合實驗室席位。」
「獨立團隊。」
「你不再是維護接口的人。」
「你會成為定義下一代原子製造的人。」
李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署名呢？」
溫斯頓臉上的笑更深。
「科學史不會記住後台工程師。」
「科學史會記住提出方程的人。」
「Dr. Li，你願意一輩子做別人項目里的腳註嗎？」
李維的下頜繃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溫斯頓沒有催。
這種沉默，是專業誘導的一部分。
給目標留空間。
讓目標自己把貪念說服成理想。
李維終於開口。
「我可以先給你們前三頁。」
「截圖。」
「只看，不下載。」
溫斯頓立刻點頭。
「足夠驗證。」
「你可以遮掉部分編號。」
李維打開自己的加密盤，調出那份壓縮包的預覽。
文件名亮在屏幕中央。
【終極光場方程Final 0.1nm】
他用截屏工具截下前三頁。
第一頁，是光場相位矩陣。
第二頁，是磁阱耦合項。
第三頁，是拓撲自愈邊界的收斂草圖。
發送前，李維停了一下。
溫斯頓輕聲道：
「李博士，世界正在等你！」
李維咬了咬牙，點下發送。
三張圖傳過去。
屏幕另一端，溫斯頓沒有立刻說話。
畫面微微一晃。
他身後的書架旁，有人影走動。
一名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彎腰湊過來，把圖片拖進一台隔離驗證機。
「模型骨架成立。」
「第一組邊界條件不是現有論文體系。」
「第二頁的耦合項……該死，這不是普通光鑷陣列。」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第三頁給了0.1納米級的自愈路徑。」
「如果這是偽造，偽造者也值得我們立刻帶走。」
溫斯頓輕輕抬手。
那邊安靜下來。
他重新看向李維，臉上的和藹差點沒繃住。
「李博士，你帶來的價值，超過我們預估。」
李維聽見這句話，胸口一下脹起來。
「我早說了，你們開的價不夠。」
「我們可以談。」
溫斯頓馬上道：
「誠意金現在釋放。」
「完整壓縮包不要通過網絡傳輸。」
「你下載離線副本，帶走。」
「下午一點二十，從會議中心南門離開。」
「不要回出租屋。」
「不要聯繫課題組。」
「兩點十五分，到東海港貨運區三號冷庫。」
「灰色商務車，右後視鏡掛藍色絲帶。」
「你上車後，會有人驗貨。」
李維皺眉。
「我怎麼出境？」
「今晚你離開東海。」
「先到第三地，再轉北美。」
「新身份文件、簽證、邀請函、醫療保險，全在路上。」
溫斯頓語氣放緩。
「李博士，你不是逃亡。」
「你是在走向真正承認你的世界。」
李維閉了閉眼。
腦子裡閃過出租屋裡那盆快死的綠蘿，閃過地下二層安保員那句「您的權限到這裡」，也閃過那些年輕研究員掛著紅色通行牌從他面前走過的畫面。
他再睜眼時，眼神已經變了。
「先把錢放出來。」
溫斯頓偏頭說了一句英文。
幾秒後，李維的備用手機亮了一下。
境外託管帳戶，三十萬美元誠意金確認。
李維盯著那串數字，手掌心冒汗。
「好。」
他把壓縮包下載到隨身加密盤。
進度條開始移動。
17%。
43%。
78%。
100%。
導出完成。
他把加密盤拔下，塞進公文包夾層。
「我會準時到。」
溫斯頓微笑點頭。
「歡迎你，Dr. Li。」
視頻斷開。
李維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出了聲。
「許燃……」
「你們不是不讓我進核心嗎？」
「現在，我自己走進去。」
他把公文包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張通往新人生的門票。
同一時間。
會議中心外，電力搶修車內。
唐處看著屏幕上的完整交易記錄，臉色冷得像鐵。
「藍色文件夾來源鎖定。」
「東海港三號冷庫布控。」
「灰色商務車車牌套牌，前天從舊車市場買入。」
林毅把另一組數據投到大屏。
「暗網通道指紋回來了。」
「主中繼掛在布魯塞爾郊外一家『學術自由基金會』機房。」
「二級落點在維吉尼亞。」
「備用節點，阿靈頓附近。」
唐處抬頭。
「能確認是克萊恩那條線？」
「九成以上。」
林毅推了推眼鏡。
「對方沒碰我們系統。」
「我們也沒碰他們。」
「全靠李維端合法審計、水印版本和國安已有節點特徵拼出來的。」
陳容與拍了拍大腿。
「好傢夥。」
「他們以為自己連上暗網，其實坐在咱們直播間裡表演才藝。」
許燃剝開糖紙。
「猴戲看夠了？」
唐處點頭。
「夠了。」
「證據鏈夠抓李維。」
「境外接頭鏈也夠向外打。」
許燃沒有急著下令。
他眼前，淡金色界面無聲浮現。
【檢測到敵方暗網接頭鏈暴露】
【階段收益：敵方暗網接頭據點已納入反製圖譜】
【後續可執行：技術誤導、情報反制、人員收網】
許燃掃了一眼，抬手關掉。
屏幕里，李維已經離開B2層。
他走路比來時快了許多。
公文包夾在腋下，腰杆都挺起來了。
陳容與看得直搖頭。
「這人現在腦子裡是不是已經在想諾獎頒獎詞了？」
唐處冷笑。
「先想想看守所的床硬不硬吧。」
許燃站起身。
「別急。」
「讓他帶著包去面交。」
「人贓、鏈條、接頭點，一起拿。」
唐處按下耳機。
「一組跟住李維。」
「二組去東海港。」
「三組盯資金。」
「沒有命令，不准驚動。」
林毅忽然看向另一塊屏幕。
「許總，303所北門有緊急入場申請。」
「編號是紅標運輸。」
「押運級別……戰略級。」
唐處一愣。
「什麼東西？」
許燃把最後半塊奶糖丟進嘴裡，眼神落到屏幕上。
畫面里，303所北門緩緩打開。
十二輛軍綠色重卡排成長龍，車頭掛著防震警示燈。
前後各有裝甲車護衛。
最中間那輛低平板運輸車上，蓋著厚厚的銀灰色防護罩。
防護罩側面，貼著紅色封條。
【國家重大科學工程核心設備】
【超冷原子真空台】
李維正抱著假核心，準備逃之夭夭。
而華夏真正的重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