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
美國,橡樹嶺國家實驗室。
高算中心的值班工程師抱著咖啡,盯著屏幕上那個剛進入隊列的任務名。
【CHILONG_REBUILD_FINAL】
旁邊的CIA技術聯絡官眼睛發紅,語速壓得很低。
「這就是完整包?」
「白鴉親自確認。」
「數據來自內部人員。」
材料物理組的首席研究員羅伯特盯著前三頁預覽,手指敲得飛快。
「邊界條件看起來成立。」
「能量泛函也通。」
「如果這東西是真的……」
他沒把後半句說完。
所有人都懂。
如果這東西是真的,美國的EUV路線、晶片路線、精密製造路線,都要被人從地基下方挖空。
CIA聯絡官催促。
「能不能立刻跑?」
高算工程師皺眉。
「這不是天氣預報模型。」
「它吃算力,吃內存,還吃互聯帶寬。」
「給你們跑,半個中心今晚都得陪它發瘋。」
羅伯特猛地抬頭。
「給它。」
「現在。」
幾分鐘後,機房深處的冷卻系統加大功率。
藍色指示燈一排排亮起。
數千個計算節點被調入同一個驗證任務。
屏幕上,第一輪殘差下降。
第二輪能谷收斂。
第三輪邊界閉合。
羅伯特握緊拳頭。
「它在收斂!」
「上帝……它真的在收斂!」
CIA聯絡官立刻撥通加密電話。
「我們拿到了。」
「重複,我們拿到了通往燭龍的鑰匙。」
同一時間。
京城303所。
潔淨室里沒人說話。
第一百號薄膜樣品被固定在測量架中央。
它只有半個巴掌大。
銀灰色。
薄得像一層凝住的霧。
秦宗岳院士站在光路旁,眼睛眨都不眨。
「入射角二十二點五度。」
「波長組切換到第一檔。」
周群坐在控制位。
「偏振態鎖定。」
「相位噪聲進入底線。」
林毅看著盤古對比圖。
「前九十九次參數已全部載入。」
「盤古正在做實時偏差校正。」
陳容與抱著胳膊,頭髮亂得像剛被爆炸吹過。
「第九十六次明明差一點就成。」
「結果損耗一上來,跟拿海綿吸光似的。」
老鄭瞪他。
「閉嘴。」
「你這張嘴,比雜散光還煩。」
陳容與立刻舉手。
「我申請作為人形噪聲源退出實驗室。」
簡瑤看了一眼屏幕。
「晚了。」
「測試已經開始。」
許燃站在主控台前,指尖搭在確認鍵旁。
屏幕中央,一束經過校準的細光打向薄膜。
所有人盯著那條光路。
按正常材料,折射光應該向右偏。
按普通負折射材料,能向左偏,損耗也會高得嚇人。
前九十九次,就是這麼死的。
能負折射,留不住光。
能留住光,角度不對。
能把角度壓對,樣品一熱就崩。
科研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這。
每次都像差半步。
每次那半步都像隔著一座山。
忽然。
儀器發出一聲清脆的「滴」。
大屏上的光路曲線,猛地向左側展開。
不是誤差和抖動。
也不是模擬線。
是真實測量曲線。
周群的聲音先響起。
「折射角,負十七點三度。」
秦宗岳院士猛地扶住桌沿。
「再報損耗!」
林毅盯著數據,眼睛睜大。
「總透過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八二。」
「相位噪聲低於閾值。」
「散射峰……沒有異常散射峰!」
老鄭倒吸一口氣。
「負折射,還近零損耗?」
陳容與猛地蹦起來。
「成了!」
「第100次!」
「真讓它成了!」
秦宗岳院士沒笑,反而立刻喊道:
「換波長!」
「換入射角!」
「旋轉樣品!」
「別讓巧合把咱們騙了!」
周群動作飛快。
「第二檔波長切入。」
「入射角三十度。」
「樣品旋轉十度。」
第二次光束打入。
「滴。」
負角度折射再次出現。
損耗仍舊貼著底線。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七次。
數據很乾淨。
簡瑤看著相位圖,聲音壓低。
「不是普通負折射。」
「能量沒有在缺陷上散掉。」
「它繞開了缺陷。」
秦宗岳院士臉色變了。
「拓撲保護態?」
許燃看著屏幕上那條過分平滑的能流線。
「再往下一層。」
「光在裡面不是被折射過去。」
「是被迫進入同一條低阻通道。」
簡瑤抬頭。
「光學超流態。」
控制室一下靜住。
秦宗岳院士喉嚨動了動。
「傳說里那玩意兒?」
老鄭嘴唇發乾。
「光也能像超流體一樣,繞著缺陷跑?」
許燃點開放大圖。
「不是光變成液體。」
「是材料內部的等效折射率場,把散射通道全部鎖死。」
「雜質、微孔、界面粗糙,全被拓撲結構繞開。」
「所以它不怕普通缺陷。」
「光進去,就像走專用通道。」
陳容與眼睛冒光。
「那神機物鏡……」
秦宗岳院士接過話,聲音發顫。
「有救了。」
「不是有救。」
簡瑤盯著那條曲線。
「是門開了。」
燭龍神機要操縱原子,就必須看見、定位、反饋。
傳統物鏡有衍射極限。
普通超透鏡損耗高。
越想看細,越看不清。
越想壓到原子級,光就越像一群不聽話的孩子,到處亂跑。
現在不一樣。
這塊薄膜,等於給燭龍裝上了一隻不講道理的眼睛。
並非單純放大,而是把原本會丟掉的近場信息重新抓回來。
老鄭看著屏幕,半天才憋出一句。
「上帝之眼?」
陳容與立刻拍手。
「鄭老會起名了!」
周群冷聲道:
「別貧。」
「樣品熱漂移測試。」
許燃抬手。
「跑。」
潔淨室再次安靜。
薄膜被加熱到工況溫度。
冷卻。
再加熱。
再冷卻。
負折射曲線沒有崩。
損耗沒有跳。
相位噪聲像被釘在地板上。
盤古提示音響起。
【負折射超材料樣品測試通過】
【近零損耗光學通道穩定】
【可用於燭龍神機物鏡原型】
秦宗岳院士摘下眼鏡,眼圈發紅。
「我做了一輩子光學。」
「今天才覺得,光也會聽話。」
陳容與已經衝到白板前,抓起筆就畫。
「許總,我有個想法!」
「現在這片樣品是三十七層交替鍍膜,對吧?」
「太慢,太嬌氣,產線一上就炸。」
「我們別一層層伺候它。」
「把它拆成兩類母層。」
「一類負責負折射骨架。」
「一類負責拓撲保護通道。」
「中間用碳矽梯度犧牲層做緩衝。」
「再用自限氣相沉積補界面。」
「退火不用長程爐,直接三段脈衝熱處理。」
老鄭皺眉。
「你這是想把精雕細刻改成蒸饅頭?」
陳容與一拍白板。
「對!」
「蒸饅頭好啊!」
「只要面發得准,籠屜大了也能蒸。」
周群看著他的圖。
「問題是層間應力。」
簡瑤接話。
「如果犧牲層在退火後自收縮,能把應力帶走。」
秦宗岳院士眯起眼。
「界面粗糙度呢?」
陳容與轉身指向屏幕。
「光學超流態不怕普通粗糙。」
「只要拓撲通道連續,它自己繞。」
「我們不用追求每一層都像鏡面。」
「只要關鍵通道不斷。」
老鄭愣住。
「還能這麼幹?」
許燃沒有馬上說話。
他抬手調出盤古工業模擬模塊。
「盤古,按陳容與方案推演。」
「產線容差放寬到現有設備極限。」
「良品率、熱漂移、批次一致性,三項同時跑。」
屏幕上,數字開始狂跳。
一組組參數被壓進模型。
十秒。
三十秒。
兩分鐘。
七分鐘後,盤古給出結果。
【方案可行】
【預計製備時間下降:78%】
【關鍵材料國產替代率:92%】
【初代產線良率預測:61%】
【優化後三個月良率預測:87%】
陳容與盯著最後一行,差點把筆捏斷。
「我就說!」
「我就說它能蒸!」
老鄭一臉嫌棄。
「以後寫報告別用蒸饅頭。」
「丟不起那人。」
許燃看向陳容與。
「就按你說的辦。」
「今晚出工藝草案。」
「明早讓材料基地試第一批。」
陳容與咧嘴。
「收到!」
許燃眼前,淡金色界面無聲浮現。
【檢測到關鍵光學材料路線突破】
【負折射超材料進入可工程化階段】
【解鎖:超材料工業化生產模板】
【可導入燭龍神機物鏡產業鏈】
許燃掃過提示,抬手關掉。
他還沒來得及坐下,林毅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怪叫。
「橡樹嶺炸了。」
老鄭嚇了一跳。
「物理炸了?」
林毅搖頭。
「算力炸了。」
大洋彼岸。
橡樹嶺高算中心,警報聲已經響成一片。
最開始,所有人還在歡呼。
模型收斂。
能谷閉合。
邊界成立。
然後,內存占用開始爬升。
不是正常爬升。
是像洪水灌地下室!
一個節點滿了。
十個節點滿了。
一百個節點滿了。
任務調度器試圖切分。
切不開。
檢查點試圖保存。
保存過程又觸發新的邊界展開。
新的邊界展開,又要求回讀前一輪檢查點。
羅伯特臉色慘白。
「停掉!」
高算工程師滿頭汗。
「停不掉!」
「作業在等自己的前置條件釋放。」
「前置條件又在等作業結束。」
CIA聯絡官怒吼。
「拔掉!」
「你們是國家實驗室,不是網吧!」
工程師也火了。
「你以為這是家用電腦?」
「硬拔會把整片存儲陣列拖下水!」
羅伯特終於看懂了那條漂亮得不像話的方程。
「這是數學閉環陷阱。」
「它讓求解器不斷證明自己已經證明過的東西。」
「每一步都對。」
「合起來就是死路。」
CIA聯絡官握著電話,聲音發抖。
「你的意思是……」
羅伯特抬頭,眼裡全是血絲。
「我們拿到的不是鑰匙。」
「是毒藥。」
303所里,林毅把橡樹嶺公開狀態頁面投到角落。
「他們的節點健康率掉到百分之四十二。」
「任務隊列大面積鎖死。」
「緊急維護公告已經掛出來了。」
陳容與笑得拍桌子。
「好傢夥。」
「我們這邊給光開專用通道。」
「他們那邊給內存修死胡同。」
老鄭也樂了。
「這下美國人能體會一下什麼叫條條大路通棺材。」
許燃沒理會橡樹嶺。
他的目光仍落在薄膜樣品上。
「把百號樣品送進物鏡原型架。」
「別停。」
「第二片、第三片繼續鍍。」
秦宗岳院士立刻點頭。
「光學組跟上!」
「今晚誰也別說困!」
這時,實驗室外的門禁忽然亮起紅色高權限提示。
林毅一愣。
「許總,外部人員申請進入。」
「權限……軍委最高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