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洛安承認,它抄了。
它抄了洛圭的數據面板。
不過,它也加了一些個人的小設計,比如毒舌辣評之類的,顯得更有活人感,總之,它非常滿意。
塵不解,這東西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
「這是到底什麼?壽命?掌握度?宿主屬性?」
洛安道:
「說了是數據面板就是數據面板,體現了你的實力、狀態、進度,諸天萬界的大能在微末期都用這個,直觀,高效,可視化,一目了然。」
塵不說話了。
他第一次直觀的感受到了自身的弱小。
尤其是,他目光凝在「壽命:18/48」這一行,指尖微微蜷了蜷。
四十八歲,這就是鼉奴的一輩子,他阿爹死的時候四十二,阿娘三十九,都沒熬到這個數。
總之,雖然「宿主」「掌握度」「小學生級」等詞彙他聞所未聞,聽得人一頭霧水,但他還是勉強從洛安的解釋里拼湊出了意思。
他壓下激動的心情,心想,也許,這個叫「洛安」的真的能帶來改變。
但是,他還是有一點不解,問:
「為什麼名字這裡是江塵,我明明叫塵。」
洛安理所當然道:
「賜姓。」
「江這個姓,是我賜給你的,你應該感到榮耀,這可是諸天萬界中最尊貴的姓。」
「好了,別糾結這些,先洗個澡趕緊回去,你身上味大熏了。」
塵,不,現在該叫江塵了,抿了抿唇,沒再追問。
他不理解江這個姓的意義,鼉奴部落的人沒有姓,只有名,阿爹叫阿潮,阿娘叫阿貝,食叔叫食。
但既然洛安賜給了他,那他就姓江好了,反正叫江塵還是叫塵,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而後,他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全是淤泥,鱷皮裹在身上又濕又臭,頭髮里嵌著碎貝殼和幹掉的藻葉。
他確實該洗了。
他脫掉衣服,在滄海中洗了起來,一遍遍地搓洗手臂、肩膀和脊背。
少年瘦削的骨架在暗藍光下顯得單薄,但每一處關節都分明。
泥垢被搓下來,水變渾了一片,露出底下少年本來的樣子,眉目清秀,一雙眸子黑亮至極,安靜時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定定望過來時,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最後,他又洗了洗身上的破獸袍,擰了擰破獸皮袍里的水。
等他濕漉漉地上岸時,渾身都在滴水,冷風一吹,牙齒直打顫。
「濕的。」,他說。
「嘖,麻煩。」,洛安嫌棄的道。
而後,一股溫和卻乾燥的氣流猛地從他周身騰起,濕漉漉的髮絲、皮膚、破獸皮袍瞬間就干透了,頭髮也不再滴水,變得十分柔順與蓬鬆。
「以後這種事可別再找我了。」,洛安不情不願道,「我可是太初魂碟,先天造化物,不是給你當保姆的,我不要面子啊?」
江塵:
「謝謝。」
他緊了緊乾爽的獸皮袍,開始往部落的方向趕。
回去的路程比來時的路程輕鬆多了,雖然洛安一直在他腦子裡喋喋不休。
它一會兒說自己誇張的來歷,說什麼大渚諸神它都不放在眼裡。
一會兒說江塵遇到它有多麼幸運。
一會兒又說它多有設計感,說在時間還未誕生之前,有一個凡靈,為了追求超凡,跳到湖裡去觸碰超凡之物,結果他根本沒有觸碰超凡的資格,身體崩解,死於非命。
而那是一切一切的起點。
洛安說,他引誘江塵時,就是致敬了這一段時間之前的往事。
江塵問:
「如果我當時直接游過去,把你撈起來,你會做什麼?」
洛安陰惻惻的笑道:
「殺了你啊~」
江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洛安哈哈哈笑起來:
「騙你的。」
但過了會兒它又道:
「大概吧。」
——
不多時,江塵回到了部落。
鼉奴部落的中央有一塊空地,用碎石鋪成,是部落議事、分食、祭祖的地方。
空地中央立著一根石柱,柱上刻著一條簡陋粗糙的鱷魚圖像,這是鼉奴部落的圖騰。
回來時,江塵看到空地上坐著三個龐大的身影,每個都有兩三米高,在搖晃的火光下格外可怖,與周圍佝僂的鼉奴部落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最中間那個,是人形。
他穿著黑羽長袍,面容蒼白,嘴唇黑紫,眼珠是暗金色的豎瞳,像鳥,又像鱷。
即便隔著很遠,江塵也能聞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濃的、腥甜的血味兒。
另外兩個是鳥兵,通體漆黑,也是人形,但四肢末端是利爪,背上收攏著巨大的黑翼,羽緣泛著暗紅色的光。
黑羽城的使者每隔一年來收一次貢,因為黑羽城離這裡很遠,所以這些使者們要在這裡待上十天,等湊齊了鱷貢,再跟他們一起押送貨物回黑羽城。
此刻,這三個非人怪物正坐在空地中央大吃大喝。
石地上鋪著幾張粗硬的生鱷皮,上面堆著大塊大塊的鱷肉和血淋淋的內臟。
幾個部落的婦人跪在一旁,雙手捧著陶碗,頭埋得低低的,碗裡是剛接的鱷血,使者接過,喝了一碗又一碗。
食叔也侍奉在一旁,指揮著男人們分割鱷肉,並隨時聽候三個使者的指示。
他看著黑羽城的使者大吃大喝,仿佛無底洞一般,眼皮直跳,卻不敢說什麼。
而在一旁,阿瑤則被捆起雙手,綁在圖騰柱上。
她小臉煞白,嘴唇在抖,但沒有哭,或者說,已經哭過了,就像一隻被擒住的小獸一般。
黑羽城給了他們十日籌措鱷貢的時間,阿瑤就要被綁十日,防止她逃跑。
這時,阿瑤看見江塵回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隨即又暗下去,朝他搖頭,示意他不要過去。
看著這一切,江塵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血珠滲了出來。
他在腦海里希冀的問道:「洛安 ,你能殺掉他們嗎?」
洛安答的輕描淡寫:「彈指可滅。」
江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
「那什麼那?」,洛安打斷了他,「我為什麼要幫你?」
江塵頓了下:
「你不是選了我嗎?」
洛安道:
「我是幫你成長,不是幫你炸魚。」
江塵沉默了。
「別看了別看了,你還能看死他們吶?」
江塵收回了目光,身後傳來使者的大笑聲和族人惶恐的應答聲,阿瑤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進草屋,再也看不見。
江塵從牆壁上取下一塊風乾的鱷肉。
那是阿娘生前存下的,只剩最後一塊,胳膊長,硬得像塊石頭。
他用石刀刮下薄薄一片,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嚼爛。
乾澀,腥硬,滿嘴都是鹽和木屑的味道。
外面,使者的笑聲又響起來。
鳥兵在啃生鱷肉,血水順著祂們的嘴淌在地面上。
使者又喝了一碗鱷血,隨手把空碗扔給跪著的族人,碗沒接住,碎了,使者罵了一句,族人嚇得磕頭如搗蒜。
江塵嚼著嘴裡的干鱷肉,一口一口地咽。
吃完了,他問:
「你到底能幫我做什麼?」
洛安的聲音響起:
「我給你做了一個成長計劃。」
「從今天開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你將不可以休息,不可以睡覺,不可以娛樂,即便是吃飯和排泄都不許放鬆。」
「簡單來說,從今往後,你活著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來變強。」
「不過——」,洛安笑道,「你可以選擇隨時放棄,當你放棄,我不會再出現。」
竹棚外,使者的笑聲又傳進來。
阿瑤被綁在柱子上,小臉煞白。
族人卑躬屈膝。
江塵倔強道:
「我不會放棄的。」
洛安嗤笑一聲:
「別說大話,先撐過三天再說。」
隨即,江塵面前出現了一個倒計時。
「現在,開始修煉。」
隨後,一股浩瀚精純的信息流撞進江塵識海深處。
大渚創建後,洛安歷經了諸神誕生,天地大劫,清霄之治,始終沒有露面,因為它既看不上清霄帝,也看不上磐淵。
又因為它位格的原因,它只要不想被神發現,所有神都發現不了它。
不過,它也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做。
一萬餘年,它開創了一套符合大渚的修煉之法,也整理出了《大渚生物學》、《大渚物理學》、《大渚化學》、《大渚歷史》等等。
此時,它交給江塵的,就是它開創的《太初煉魂訣》。
洛安講解道:
「第一步是內視魂海,在口訣的配合下,將意識沉入識海深處,感知魂海之所在,不過,這一步我已經替你完成了。」
江塵閉上眼睛,在識海中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了所謂的「魂海」。
它是如此之小,與洛安碩大的碟身相比,仿佛一粒塵埃。
洛安繼續道:
「所以,接下來你要做的,就是與魂海建立聯繫,以呼吸為引,將天地間游離的靈氣引入識海,滋養魂海。」
「現在,按照口訣,調息。」
江塵收攝心神,洛安的《太初煉魂訣》逐字浮現在意識之中,告訴他如何與魂海建立聯繫,如何調整呼吸的節奏。
吸氣時想像天地之間無數游離的靈氣從口鼻湧入,與魂海之間形成了一個「靈氣通道」,導入識海,呼氣時引導靈氣下沉,落到魂海的位置。
一開始,江塵一點感覺都沒有。
空氣還是空氣,所謂的靈氣根本捉摸不到。
但是他也不氣餒,一遍一遍地念誦口訣,一遍一遍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神凝於虛,氣游於脈。吸以魂引,呼以根納。綿綿若存,如環無端。」
不知過了多久,平日毫無存在感的空氣,忽然像是多了一絲溫涼。
江塵心頭一動,知道這也許就是「靈氣」了。
他耐住性子,保持著呼吸的節奏,引導著「靈氣」一點點往識海的方向引。。
起初,靈氣非常不聽話,進他的識海之後就亂竄,根本不往魂海方向走。
江塵也不焦躁,繼續默念口訣,用意念加固靈氣通道,引著它們往魂海的方向流。
漸漸的,他忘記了口鼻的呼吸,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奇妙的律動中 ,仿佛他不是在用肺在呼吸,而是在用靈魂呼吸。
這就是「吸以魂引,呼以根納」。
當第一縷靈氣落入魂海時,就像久旱逢甘露,江塵整個人打了個激靈。
這種感覺,他說不上來。
就像是從靈魂深處感到了一種「飽」意。
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從靈魂深處炸開,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去。
連日來奔喪、勞作,積壓在骨子裡的疲憊,瞬間散了大半,就連他原本昏沉的神智,都陡然精神起來。
江塵深吸一口氣,沒有驕傲自滿,把沸騰的心緒壓下去,繼續按照口訣呼氣、吸氣。
也許是這第一次成功的鼓勵,也許是已經找到了方法,靈氣開始變得不那麼陌生了。
夜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一聲遙遠的獸鳴,江塵潛意識想停下來,觀察一下外界,可念頭才動,洛安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別分心,別停。」
「繼續修煉,」
江塵一凜,繼續埋頭引氣。
到後半夜,江塵感覺到魂海上漲了一絲絲。
他心中生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感覺。
仿佛自己這具卑微的肉身里,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很快,一夜時間過去了。
天亮的時候,江塵從修煉中睜開眼睛,感覺整個世界都變了,他能看到的更遠,嗅到的更多,聽到的更細微,整個世界仿佛變清晰了。
洛安道:
「打開面板。」
「哦。」,江塵,「打開面板。」
透明的面板在他眼前展開:
[宿主:江塵
壽命:18/48
力量:4
敏捷:6
體質:4
智力:7
精神:5(↑)
實力等級:小學生]
「才升一點。」,江塵喃喃。
「你這才一夜。」,洛安沒好氣地說,「你以為修煉是什麼?有點耐心,不過你資質比我想的好點,我本來以為你最少三天才能引氣入海。」
江塵正要說什麼,屋外傳來食叔的聲音:
「塵,起了沒?獵鱷去了。」
江塵張嘴,正要回答。
眼前忽地一黑。
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來到了識海。
江塵有些著急:
「食叔在叫我。」
「我聽到了。」,洛安慢悠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