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一揮手,一面透明的面板出現在江塵面前。
面板中,正是他自己的身體視角。
他看見自己的手抬起,掀開草簾,嘴巴一開一合,發出他的聲音:
「知道了,食叔,我這就來。」
和江塵平日說話的語調一模一樣。
江塵宛如見了鬼。
他看見自己的兩條腿邁開,從草屋裡走出來,彎腰撿起牆角的石矛,又在腰上別了一捆麻繩,然後昂首走向空地。
食叔已經在空地那邊等著,看他出來,拍了拍他的肩:
「快點,跟上。」
「嗯。」,他的身體應道。
然後,就這樣跟著食叔走了。
江塵整個人僵在識海里,看著面板中的「自己」越走越遠。
終於,他問: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
「託管。」,洛安滿意地欣賞著他的表情,「從此以後,凡是我覺得不重要、不值得你親力親為的事,都由我來幫你託管。」
「吃飯、走路、應酬、獵鱷、排泄、洗漱......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待在這裡,跟我學習。」
「可是——」,江塵腦子一片混亂,「這是我的身體。」
洛安糾正他:「現在是我們的身體了。」
它不屑道:
「你只有一個腦袋,一個人,你每天要獵鱷,要吃飯,要對話,要過日常,還有時間學習和修煉嗎?」
「所以我把你從身體裡解放出來了,你只管變強。」
江塵看著窗口中,「他」已經跟著食叔等人去獵鱷了,他混在人群中,既不顯眼也不突兀,連走路時的小習慣都一模一樣。
「......能看出來嗎?」,江塵忍不住問。
「放心吧。」,洛安懶洋洋道,「你想像不到我以前是做什麼的。」
江塵沉默了半天,又問:
「那萬一你控制我的身體去做壞事呢?」
洛安嗤笑一聲:
「我一個太初魂碟,想做什麼做不到,還用得著控制你去做?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好了。」,似乎是解釋煩了,洛安道,「答疑環節現在結束,現在正式上課,先從認字開始。」
它說完,圓盤的表面泛起一道金光,一行行古奧的文字掙脫出來,浮在識海中。
「這是大渚萬族通用神文,凡是神靈刻文、寶物銘文,用的幾乎都是這一套文字,你今天先學會一百個,學不完不准吃飯。」
江塵此刻才真正懂了洛安說的,所謂的「沒有喘息之機」到底意味著什麼。
原來不是說要把他累死累活,而是從今往後,真的一點個人的時間都沒有了,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被洛安榨乾,用在該用的地方。
——
一天就這樣在識海中過去了。
學習神文的過程極為痛苦,因為神文是神靈們使用的文字,每一個文字都像一幅微縮的圖畫,蘊含著極為複雜的含義。
而江塵作為凡人,想要學習這些神文,只能強行解構,強行記憶。
這絕對不像是學字那麼簡單,複雜程度不亞於去拆解一個極其複雜的代碼。
到了最後二十個字,江塵已經頭痛欲裂了,恨不能拿頭撞牆,用外部的疼痛緩解內部的頭痛。
但洛安沒有停,他也沒有停。
當學完最後一百個字的時候,江塵已經快要暈厥了。
「勉強及格。」,洛安淡淡的評價。
它沒江塵一點休息時間,給又道:
「神文學習結束,現在學普通文字。」
江塵咬著牙,沒有絲毫怠慢,強撐著自己坐起來。
與此同時,外界,一天的狩獵結束,「江塵」已經跟著獵鱷的隊伍往回走了。
「他」走在隊伍中間,渾身泥濘,臉上也濺了幾道鱷血,看起來並無異樣。
今天,洛安替他表現的既不過分突出,也不是最差勁的一個,就是這個年齡的少年應有的表現。
返程路上,獵鱷隊愁雲慘澹。
兩百多個鼉奴漢子,手裡拖著繩網,網裡只有零星不到十條鱷魚,最大的一條也不過兩人長,其餘的更是瘦小乾癟。
「今天統共獵了五條活鱷,兩條死鱷。」,一個獵手低聲道,「遠遠達不到每日的份額。」
另一個獵手嘆氣:「明天、後天,鱷群可能會因為驚動而轉移,捕獵會越來越難。」
「明天再去西灘深處碰碰運氣吧。」,又一個獵手提議,「不過,深處有黑鱗鱷,一頭比三頭普通的成年鱷都大,但是也沒別的辦法了。」
隊伍沉默了。
食叔嘴唇緊緊抿著,腳步沉重。
隊伍回到部落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空地上的火把燃著,黑羽使者還坐在石柱旁。
祂們的面前堆著一堆啃過的鱷骨,見獵鱷隊回來,祂們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血。
族人們低著頭從祂們面前走過,沒有人敢出聲。
而阿瑤還被綁在石柱上,小臉比昨天更白了。
她看見「江塵」從她面前走過,但「他」沒有停步,只是面無表情的經過她,跟著食叔走到分食的地方,領了半碗鱷肉,蹲在角落裡吃。
江塵看著面板里蹲在角落的「自己」,他想跟阿瑤說話,他想告訴她再等幾天。
但他不能。
他的身體在託管,他控制不了說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動,他什麼都做不了。
「吃完了。」,「江塵」說。
隨後,「他」把空碗放下,找了個空地,解開褲子,排泄。
最後,又簡單洗了洗手和臉。
等這些做完,「他」走回自己的草屋,在草蓆上坐下,道:
「行了,身體還給你。」
「現在,繼續修煉《太初煉魂訣》。」
江塵閉上眼,開始調息。
——
接下來日子,江塵沒有出過識海。
白天,洛安託管他的身體,跟著獵鱷隊去獵鱷,他的意識體則在識海里跟洛安學習;晚上,沒有人打擾的時候,他便修煉《太初煉魂訣》。
接下來的幾天裡,獵鱷隊一天比一天走得遠,一天比一天回來得晚,並且開始死人。
第四天,鱷群退了,退到了淺灘以外的深水區,食叔冒險帶人往深水區追,死了十個人。
其中,有七個成年人,有三個像江塵一樣大的少年。
第五天,死了三個人。
第七天,死了八個人。
第八天,又死了十個人。
原本兩百多個人的獵鱷隊,已經跌到了兩百以下,而江塵因為一直被洛安託管,一直平安無事。
使者依舊在族裡作威作福。
祂們每天要吃新鮮鱷肉,要喝活鱷血,要族人為祂捶腿、扇風、驅蟲。
鳥兵還在部落里進進出出,東翻西找,把族人家裡的魚乾和鱷皮都翻出來,能吃的吃,能拿的拿,沒有人敢攔。
阿瑤被綁在石柱上,每天只給一碗水喝,一塊鱷肉吃。
江塵在識海里學完了神文三百字,又學了三百字。
普通文字更是進步神速,已經能夠讀寫一萬個。
這當然得益於洛安的《太初煉魂訣》,使得他的靈魂越來越強大,記憶力越來越強。
而掌握了神文和普通文字後,洛安開始教授他各種課程。
首先是大渚知識。
洛安把七層世界拆開來給他講,讓江塵先認識到自己所處的世界。
清霄層是天庭所在,清霄帝坐鎮,四御之首,流雲層是臣子居所,雲島密布,拱衛天宮。
懸河層是上下往來的通道,天河元君立關設渡。
滄渚層是億萬族群相競之地,沒有設主,毓靈元母的毓靈宮立在曾經的父神山上。
沉淵層是憶川與歸墟,亡者去處,玄冰層是地獄,罪神囚徒的牢籠,母液層是原始之水涌動的地方,一切生靈的源頭。
「你現在在滄渚層。」,洛安說,「鱷州是滄渚層極東的一塊小陸洲,在這塊陸洲上,有人族上百萬支,合計約有一千億之數,有鱷屬萬萬億,鳥屬萬萬億,獸屬萬萬萬億,蟲屬不可計數。」
「可這樣的陸洲,在滄渚層有1000億億億之數,其中,有三分之二都比鱷州大,最大的幾個陸洲,有的比鱷州大一億倍,有的比鱷州大十億倍。」
「而像你一樣的凡人,壽命不過五十歲,一生的活動不過方圓幾百公里,別說鱷州,就連鱷州的東部都走不出。」
除了這些基本的世界觀,大渚七層的基本結構,洛安還教授了他大渚創世以來的歷史,神系架構,四御九司的職權、主要神靈的名諱與權柄等等。
當然,更重要還是洛安結合舊宇宙知識,編纂出來的《大渚物理》、《大渚生物》、《大渚醫學》等學科。
「這些東西,你不可能一蹴而就。」,洛安說,「但我要求你將它們徹底記憶。」
「看到鐵,你要知道它的性質,它的作用,你看到火,你要知道它的本質,看到水,你要知道它的組成,看到風,你要知道它的原理。」
「現在這些用不上,但未來,這些知識能讓你做到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
江塵感覺洛安在教他另外一套東西。
幾天下來,江塵的數據面板每天都在變化。
力量:4 ->7(均值:5)-跟雞五五開
敏捷:6 ->9(凡俗均值:5)-恭喜你告別了死腿
體質:4 ->8(凡俗均值:5)-極度憤怒之下能多抗兩拳
智力:7->12((凡俗均值:5)-開智了,能勉強能進行複雜思考了
精神:5 ->20(凡俗均值:5)-四倍凡人之精神,但還是凡人
魅力:7->14 (凡俗均值:5)-這下真能靠臉吃飯了
到了第九天,江塵的數據面板已經如下:
[名稱:太初魂碟(洛安)(別名:鴻蒙萬古諸天多元無限斗羅破遮世玄黃造化碟)
宿主:江塵
種族:人族·鼉奴部落
壽命:18/60
掌握度:0.0002%
宿主屬性:
力量:10(均值:5)-孔武有力,能單手擰開瓶蓋
敏捷:12 (凡俗均值:5)-大渚人能飛
體質:14 (凡俗均值:5)-我能喝沼澤水不拉肚子
智力:13(凡俗均值:5)-天才門檻
精神:54 (凡俗均值:5)-神完氣足,已非凡人
魅力:17 (凡俗均值:5)-部落顏值天花板,大渚路邊一條
實力等級:小學生六年級。
位格:無
權柄:無
神力:無
已解鎖知識:《大渚神文(700字)》、《大渚生物學(入門)》、《大渚基礎物理(入門)》、《大渚化學(入門)》、《大渚醫學》(入門)、《大渚歷史》(入門)
學位:無
建議:繼續發育]
十天時間,江塵的精神從4點提升到了54點,雖然還卡在第一階段,滋養魂海的階段,但已經屬於進步神速了。
這得益於江塵對神文的學習,每次學習神文,都是對精神和魂力的一次凝練和鍛造,與修煉魂力的過程相輔相成。
洛安嘴上不說,心裡卻已經對這個少年有些刮目相看了。
在這種自虐般的學習和修煉下,這少年不但沒有一絲怨言,全部堅持了下來,還像一塊海綿,如饑似渴的吸吮著一切養分和知識。
給它什麼就吸什麼,吸完了還不滿足。
這股狠勁,讓洛安只在少數幾個人身上見過。
九天下來,江塵已經是全然換了一個人。
他眉眼間屬於鼉奴的卑微與怯懦消失了,原本瘦削的肩背變得更加挺直,獸皮袍下皮肉變得更加緊實。
尤其是他黑亮的眼睛,平靜無波,卻又隱隱透著一股攝人的光澤。
如果說過去的他是泥里的一顆石子,現在則蛻變成了一塊蒙塵的璞玉,隱約透著光,與周圍那些惶惶不安、滿臉菜色的族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像一個披著破布的少年君王,在困窘之地,安靜地磨礪著自己的王冠。
洛安看著他的變化,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哼。
「果然,還是得養成系。」
轉眼間,第十天到了。
這些天,捕鱷隊每天的收穫都在遞減。
黑羽城的使者依舊每天都坐在空地上。
祂不催,也不罵,喝著鱷血,看著獵鱷隊愁眉苦臉地回來,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仿佛在欣賞一群螻蟻的垂死掙扎。
圖騰柱上的阿瑤也已經瘦了一圈。
她的手腕被繩子磨出兩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衣服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第十天清晨,黑羽城使者站在空氣上。
祂撣了撣黑羽長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暗金色的豎瞳俯視著噤若寒蟬的鼉奴們,又看了一眼明顯不夠數的鱷皮鱷肉,笑著問:
「十日之期已到。」
「鱷貢可是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