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使道:
「原先的規矩,三百活鱷、千斤肉、二百張皮,後來本使說了,黑羽大人要宴客,加碼到四百活鱷、三千斤肉、五百張整皮。」
祂抬眼掃過人群一圈:
「但本使方才數了數,活鱷,兩百五十隻;肉,一千八百斤;皮,三百張,還有一些是殘的。」
「差多少,不用我替你們這群爬蟲算吧?」
食叔上前一步,腰彎得很低,哀求道:
「使者大人,今年實在艱難,天降血雨,部落死傷近半,獵鱷隊日日深入,已死了近百個族人,求您寬限幾日吧,我們一定——」
本來是不差這麼多的,但是這十日來,三個妖使在族裡大吃大喝,天天都要吃一百斤鱷肉以上,導致缺口越來越大。
「死了人?」
黑羽使者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俯身盯住食叔,豎瞳里滿是殘忍的笑意:
「死了人,關本使什麼事?」
祂道:「規矩就是規矩,黑羽大人給你們這塊地活,給了你們庇佑,你們就得交貢,交不上鱷,那就用人來抵。」
「差一條鱷,就用一個活人來抵;差一張鱷皮,就用一張人皮來抵;差一斤鱷肉,就用一斤人肉來抵。」
「很公平吧?」
「算下來,你們總共欠一百五十條鱷、一千兩百斤肉、三百張皮的量,折算成人——」
祂目光掃過鼉奴部落的人,像在挑揀貨物般隨意:
「一百五十個人。」
「一千兩百斤人肉。」
「三百張人皮。」
「今天之內湊齊,隨本使回黑羽城。」
食叔還想再哀求,剛往前邁了半步,旁邊的鳥兵便一翅膀抽了過來。
「噗——」
食叔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砸在圖騰石柱上,一口鮮血噴出來。
鳥兵桀桀怪笑道:
「再多嘴,先拿你抵貢!」
「好了。」,黑羽使慢悠悠的道,「趕緊宰殺,今日就要返程回城了。」
「是!」
兩個鳥兵獰笑著,大步衝進人群,像驅趕牲畜般開始抓人。
它們的利爪輕易地撕開破舊的獸皮,將一個個瑟瑟發抖的族人粗暴地拖拽出來。
但沒有人反抗。
他們既不敢,也無能為力。
他們是凡人,對方是強大的種族,差距如同螻蟻與巨象,反抗只會死得更慘,還會連累更多的人。
食叔在地上挪動著上前:
「大人!再寬限三天!就三天!我們拼了命湊齊!」
現在,他們部落只剩下一千多人了,再交出去幾百人,他們部落就完了,在鱷州可不只有各種妖獸,還有部落間的吞併和戰爭。
黑羽城可不會管他們。
鳥兵再次將他踢飛:
「聒噪,黑羽大人的時限,是十天!過了今日,就是死期,你們這些泥窪里的爬蟲,也配討價還價?」
兩個鳥兵繼續抓,一邊抓人一邊評頭論足,每抓一個,就扔到空地中央,不一會便堆了上百個人。
這些人中,有些人是被選中活著帶走的,有些是被選中剝皮取肉的。
他們哭泣,呻吟,嚇得失了禁,嚇得暈了過去,但是全沒有反抗。
這時,一個身影走上前。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破獸皮袍,擁有其他族人沒有的乾淨整潔,身形還帶著十一歲的單薄,卻十分挺直、昂藏。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周圍嘈雜的聲音隨著他的腳步,竟然一點點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他身上。
是塵?
江塵走過,目不斜視。
洛安沒有託管。
這是原本的江塵。
在他身旁,是佝僂的老人,啼哭的孩子,麻木的男人,絕望的女人。
他們像一群被圈養的牲畜,生殺予奪,全在別人一念之間,惶恐不安。
江塵想起了洛安教他的歷史。
大渚開闢以來,凡人是最卑賤的造物,沒有鮫人的鰓,沒有岩脊族的甲,沒有風翼族的翼,沒有雷紋族的電。
毓靈元母造了千億種生靈,人族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支,神靈們高高在上,統御天地,半神們割據一方,占地為王,萬族相競,凡人連參賽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當做最底層的食物。
江塵又想起洛安曾問過他的話。
「你想做什麼?」
那時候,他答不上來。
他想活下去,想救阿瑤,想吃飽飯,想不再卑微,想報父母的仇,可這些,都太過狹窄。
但此刻,站在這裡,看著數百個族人的命運,看著所有人在恐懼中等死。
答案,從未如此清晰。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活下去。
——
此刻,妖使和兩個鳥兵也被江塵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一個鳥兵低頭俯視他,祂身高兩米多,江塵只有一米二三左右,只到他腰間的位置。
祂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問:
「凡人崽子,你想做什麼?」
江塵費力的仰起頭來看祂,但黑亮的眼睛,卻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一種與年齡、身份、血脈截然不同的,攝人心魄的威壓。
「殺你!」
鳥兵臉色微變:
「就憑你?」
祂被惹怒,爪子帶著凌厲的勁風,直接抓向江塵的天靈蓋。
這一爪若是抓實了,凡人的頭顱瞬間就會像西瓜一樣碎裂。
江塵動了。
沒有託管,沒有洛安代打。
只有這十天來,在識海中經歷了神文淬鍊、魂力滋養、體魄被《太初煉魂訣》反哺過的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他側身,進步,旋腕,手掌精準地扣住了鳥兵抓來的利爪,五指如鐵鉗般收緊。
鳥兵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對方手中傳來,腕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劇痛之下,祂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你、你敢!」
江塵面無表情:
「我當然敢。」
他扣著鳥兵利爪的手猛地一撅,直接將鳥兵的爪子撅斷。
紫黑色的血液從斷口處噴涌而出。
「啊啊啊啊!」
鳥兵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巨大的身軀向後踉蹌倒退。
祂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血琳琳,冒著森白骨茬的腕部,又看向對面那個只到自己腰間的凡人少年,豎瞳中第一次浮現出恐懼。
這個凡人怎麼可能擁有這麼大的力量,又是怎麼能把祂的爪子撅斷的?
江塵沒有給祂喘息的機會。
他身形一矮,像一頭蟄伏已久的幼豹猛然竄出,手中從鳥兵身上扯下來的利爪,成了他最好的武器,彎如殘月,上面還有著它主人的血。
鳥兵忍著劇痛,另一隻利爪橫掃而來,試圖逼退這個怪物般的小崽子。
但江塵太靈活了,他矮身,蹬地,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般彈射而起。
一米二三的身高在這一刻成了優勢,重心極低,起速極快,鳥兵根本做不到阻擋,也來不及反應。
鋒利的爪子划過,鳥兵的喉嚨直接被切開。
黑色的妖血如噴泉般噴射出來,江塵在半空中擰身一轉,精準地避開了祂的妖血。
洛安在他腦海里道:
「好躲。」
鳥兵雙手徒勞地捂住脖頸,卻根本捂不住已經被切斷的喉管,祂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
此時,從江塵出手,到鳥兵倒地,不過過去了幾秒。
另一個鳥兵發出憤怒的尖嘯,帶起一陣腥風,撲了上去。
江塵身形如鬼魅,再次上前,一爪封喉。
於是,這個鳥兵也倒下了。
「你只是個凡人、怎麼可能......」
最後,就只剩下了黑羽使。
祂從一開始的不以為意,漫不經心,變得警惕戒備起來:
「竟然能殺了我的鳥兵,看來你不是普通的凡人,這段時間,我竟然一點都沒有發——」
說話間,祂突然猛地一振翅。
「嗖嗖嗖——」
數十根黑色羽毛從祂身上脫落下來,化作羽刃,向江塵飛去,速度快得肉眼幾乎難以捕捉,封死了江塵所有閃避的空間。
祂竟然在感知到危機後,利用說話吸引江塵注意力的時候,然後毫不猶豫的出手了。
祂面對看似比自己弱小的存在也選擇了偷襲。
江塵瞳孔驟縮。
他上當了,確實沒有反應過來。
而且太快了!
這種速度,已經超出了他的反應能力。
他立刻做出決斷,猛地向後仰身,同時雙臂交叉護住頭頸。
「噗噗噗——」
數十根羽刃飛來,沒有一點浪費,全部扎在他的手臂和身體上,在他身上製造出了數十個大大小小的血洞,咕咕咚咚的往外流淌著鮮血。
江塵悶哼一聲,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雙腿一軟,無力的跪倒在了地上。
黑羽使計謀得逞,大聲嘲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凡人就是凡人,愚笨又弱,竟然敢選擇反抗。」
「好了,現在讓我看看,你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能殺了我的兩個鳥兵。」
而就在這時——
跪在地上的江塵猛然抬起了頭。
同時,他護住頭部和臉部的手臂也驟然分開。
這一刻,黑羽使和少年四目相對。
少年的臉上滿是血污,暗紅色的血順著額頭淌下來,身上也滿是傷口,整個人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
但是,他的兩隻眼睛卻從未如此只亮!
「魂刺!!!」,少年低喝一聲。
只見一股無形無質的力量,從少年的眼睛中激射而出,快如閃電,直接扎入了黑羽使毫無防備的識海深處。
「!!!!」
黑羽使根本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祂的眉心釘入,貫穿了整個意識。
祂只來得及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劇痛,就僵在原地,隨後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死了。
空地上,死一般的寂靜。
暗藍色的天光沉沉壓在頭頂,風從滄海的方向吹來,拂過少年跪地的身影。
江塵喘著粗氣,魂海一陣陣地發虛,視野在發黑,身體在發抖。
魂刺是洛安教他的進階應用。
魂力外放,是以意念為引,將魂海中的精神力量引導出體外。
而魂刺,則是將這股力量在瞬間極度壓縮、加速,形成一道高頻震盪的精神尖刺,它不傷皮肉,卻能直接刺入對方識海,造成靈魂層面的創傷。
對精神力薄弱的目標,一刺足以讓其神魂俱裂。
對精神力較強的目標,也能造成短暫的眩暈和劇痛,製造致命破綻。
洛安道:
「你魂力壓縮的還不夠好,但時機抓的不錯,在對方得意,以為你無法反抗時出手,對方的精神防禦最弱。"
"勉強及格吧。"
少年在腦海里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強撐著站起來。
而此刻,所有鼉奴都呆住了。
他們張著嘴,瞪著眼,仿佛看到了比神跡更不可思議的事情。
此前,一直平凡的,跟他們沒有什麼區別的塵,竟然像砍菜切瓜一樣就殺了兩個鳥兵,還用不知道什麼手段殺了強大的黑羽使?
江塵環視四周,他身上還流著血,卻不影響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族人驚恐、茫然、又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狂熱的臉。
他道:
「從今往後。」
「我就是族長!」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後,第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食叔。
這位曾經的族長,拼盡全力站起身,然後雙膝跪地,磕了一個頭,道:
「拜見族長!」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倖存的族人,無論男女老幼,無論曾經是否輕視過這個少年,此刻,都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們的額頭觸地,他們的脊樑彎曲,他們的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衝散了鱷州壓抑的暗藍色天光。
「拜見族長!!!」
連一直被綁在柱子上的阿瑤,也跪了下來。
她一雙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站在廢墟、泥濘與屍體之上的,如同少年君王般的身影。
眼淚模糊了雙眼!
弱肉強食,強者為王,這就是大渚的規矩。
當一個更強的存在出現,他理應成為族長。
江塵獨自站著,看著一顆顆低垂下去的頭顱,聽著一聲聲狂熱的呼喊,心中一股名為「野心」的火焰,終於被徹底點燃。
是的,他要的,從來就不只是活下去。
他要帶領人族,立足萬族之林!
他要成為——
人王!
就從今天開始,就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