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成為了族長後,族人們架著他,一路抬回了曾經族長的房間。
族長的房間是整個鼉奴部落唯一一間用石頭壘成的屋子,地上鋪著一層乾草,乾草上蓋著鞣製過的鱷皮,牆面還上刻著斑駁的鱷紋。
現在江塵是族長了,這個房間自然就歸他了。
族人們小心翼翼地將江塵放置在床上。
他們圍在床邊,看著這個渾身浴血、面色蒼白的少年,眼中滿是敬畏、崇拜、恐懼,以及一種初生的狂熱。
這時,人群被分開,一個身形枯瘦的老婦人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一隻髒污的皮囊,裡面裝著幾根磨得發亮的骨針、幾把草藥和一小罐獸脂。
這是部落里的巫醫,大家都叫她姆婆。
見到江塵,她顫聲道:
「族長,讓我看看你的傷——」
江塵半躺在床上,後背靠著牆,道:
「不用,出去。」
姆婆:「族長,您需要現在治療。」
「我這傷,你治不了。」 ,江塵道,「食叔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眾人不敢違逆,姆婆也低著頭退了出去。
石屋裡很快就只剩下他和食叔兩個人。
江塵又往上靠了靠,傷口牽動,他悶哼了一聲,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方才那一場搏殺,看似行雲流水,實際上已經將他這具十一歲的身體掏空了大半。
鳥兵羽刃留下的十幾個血洞,此刻正火燒火燎地疼。
魂刺更是抽走了他剛凝聚起來的大半魂力,眼前一陣陣發黑。
食叔見狀,想要上前攙扶。
江塵抬手,制止了他。
食叔立即停了下來,此時,他就靠在床邊,腰彎得很低,再也沒有了以前族長的架子。
他現在面對這個才十一歲的少年,只覺得陌生,只覺得敬畏。
江塵開口道:
「食叔。」
食叔連忙開口,聲音格外小心,恭敬道:
「族長, 以後您就叫我阿食吧,不要再叫我食叔了,現在您是族長了。」
江塵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阿食。」
這一聲 「阿食」 落下,食叔心裡最後一點顧慮也消失了。
他躬身聽令,只聽少年靠在石牆上,沉聲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阿食,黑羽使和兩個鳥兵死了,但部落的危險還沒消失。」
「黑羽城那邊遲早會發現不對,不過一來一回趕路,再加上他們不明內情,未必會想到是我們動的手, 路上妖獸橫行,出點意外再正常不過。」
「算下來,我們至少有兩三個月的時間。」
「你接下來去做兩件事。」, 江塵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安撫好族人,不許他們慌亂,更不許有人往外跑,把黑羽使帶來的恐慌壓下去,死者按老規矩送滄水,傷者讓姆婆去治,該分食分食,該治療治療,五日之內,我要族裡恢復正常。」
阿食道:
「好的族長。」
江塵道:
「第二,教他們說謊,如果黑羽城的使者再來,就說黑羽使已經帶著鱷貢和一百個人離開了,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見了面就磕頭,磕完頭就哭。」
「明白嗎?」
「明白。」
江塵道:
「好了,暫時就這麼多,你去忙吧。」
阿食連連點頭,道:
「是,是。」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心裡翻江倒海。
塵已經不是從前的塵了,不僅有殺妖使的本事,還能條理分明地安排這一切。。
他想知道,塵身上的變化,究竟來自哪裡?
但塵不說,他也不敢問。
他跨出了門檻。
「阿食。」
身後,江塵的聲音突然再次傳來,比之前更沉,帶著一種如同實質一般的壓迫感。
「把黑羽使的肉割了,做熟。」
食叔腳步一頓。
「取最好的部位,送到我這裡來。」
「我要吃。」
食叔轉過身,雙膝一彎,幾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額頭觸地。
「是。」
他站起身,弓著腰退出了石屋。
——
阿食離開後,洛安的聲音在江塵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看戲般的冷笑:
「適應角色很快嘛,之前還叫人家食叔,現在改叫阿食了。」
「嘖嘖嘖。」
「昔日為叔,今日稱食,此謂: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江塵的身體一僵。
他知道,自己的這一切都是洛安給的。
修為、見識、改變命運的機會。
甚至這條命,如果沒有洛安,今天站在空地上的,不過是一具被鳥兵隨手捏死的螻蟻。
他怕自己方才的表現讓洛安覺得他膨脹了,怕洛安不快,怕它收回一切,於是,他鄭重的道:「洛安,我想拜你為師。」
「哦?」,洛安玩味的問道,「為什麼?」
江塵道:「因為我如今的一切都是你給的,沒有你,我現在什麼都不是,要麼被餵了鱷魚,要麼被當成了鱷貢。」
洛安嗤笑一聲:
「你這話,半真半假。」
「你拜師,三分是敬我謝我,七分是怕我,怕我一個不高興便棄你而去,所以想用師徒的名分,把我綁住,是吧?」
江塵坦誠道:
「是的。」
洛安道:
「我沒興趣當你的師父,也不會幹涉你的選擇,你要耍威風、當族長,都是你的事,我既然選了你,就會帶到底。」
「但你要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江塵道:
「你說。」
洛安道:
「黑羽君盤踞鱷州東部數百年,麾下三十萬鳥兵,妖將數員,在這一方地界說一不二。」
「你殺的那兩個鳥兵,不過是黑羽城最底層的嘍囉,黑羽使稍高一等,但也只是跑腿傳話的角色,連核心都算不上。」
「死了使者,作為一個臃腫的勢力集團,的確像你猜想的那樣,一兩個月內未必有動靜,若再被你矇混過關,拖延時日,或許能撐個一兩年。」
「但你想要在鱷州立足,遲早會碰到黑羽城。」
「你的部落要擴張,要獵更多的鱷,要占更多的地,要收攏更多的小部落,你就一定會碰到黑羽君的底線,到那時候,祂不會管你是不是當年殺使者的兇手,祂只會知道,鼉奴部落威脅到了他的存在。」
「屆時,踏平你這小小的鼉奴部,不過是吹口氣的事。」
江塵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他問:
「怎麼做?」
洛安道:
「一兩年也好,三五年也好,結果都不會變,你必須要在這段時間內,能提升到跟黑羽君掰手腕的地步。」
「等你足夠強了,它們來與不來,又有什麼區別?」
江塵問:
「可我能修煉到那種程度嗎?」
洛安再次把他拉到了識海:
「只要按照我的安排,別說區區一個黑羽君,便是這滄渚層億萬族群、大渚七層諸神,你也未必不可殺,不可獵。」
「所以。」,它道,「開始吧,部落的事情教給其他人去處理,你安心跟我學習,修煉。」
「等下——」,江塵道,「我還有個問題。」
洛安問:
「什麼問題?」
江塵道:
「我可以把《太初煉魂訣》傳給族人嗎?」
洛安道:
「如果你不擔心《太初煉魂訣》傳出去,傳給其他種族和神祇修煉,我自然沒什麼介意的。」
江塵當即閉嘴了。
——
接下來的時日,江塵的傷勢一日比一日好。
起初族人們還憂心忡忡,族長傷成那樣,連姆婆都被趕了出來,真的能救回來嗎?
可沒過幾日,江塵就已經好了。
他身上的傷處已經結了痂,行動如常,臉色甚至比受傷前還多了幾分紅潤。
族人們得知後,一個個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於是,他們越發的敬畏,相信族長是天佑之人。
並且,這句話很快就傳遍了部落。
部落也在阿食的打理下漸漸恢復了元氣。
死難的族人被裹了席沉了滄水,傷者靠姆婆的草藥慢慢好轉。
族裡的家底清點得明明白白,兩百多名青壯編成三隊,每日天不亮就到廣場操練石矛骨刀。
全族上下都被反覆叮囑過話術,連最小的孩子都能面不改色地背出那套說辭:黑羽使大人帶著鱷貢和一百個人走了。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地流淌了過去。
部落里恢復了太平。
鱷獸照獵,鱷皮照曬,婦女們採集、鞣製鱷皮、生活做飯,孩子們在族地里瘋跑。
阿食每日巡視,黃昏時來石屋前,隔著帘子向江塵匯報族裡的各項事務,江塵偶爾應一聲,偶爾沉默半晌,才給一句吩咐。
但大多數時候,江塵不見人。
他待在屋中,只是一日三餐按時吃飯,只有排泄時才出來。
有人說半夜曾看見族長的石屋透出微光,像是燒著什麼青白色的火,還有人說他聽見屋裡有嗡嗡的響聲,好像在念誦什麼聽不懂的古語。
阿食也不敢問。
他只隱隱覺得,族長的身影一日比一日沉凝。
以前的塵眉宇間總還有些青澀,現在隔著一道帘子,光是聽江塵說話,他就忍不住想把腰彎得更低些。
連阿瑤,都見不著他一面。
小丫頭那天被解救下來之後,養了幾天,便常常跑到石屋附近,有時江塵出來排泄、洗漱,她便鼓起勇氣向前湊兩步,卻總被阿食攔下來。
阿食說族長有要事,誰也不得打擾。
阿瑤也感覺到了江塵對她的冷淡,從來沒有多看她一眼,讓她非常難過。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
部落里的鱷皮堆了半屋,曬乾的鱷肉也掛滿了牆壁,一切看似都順遂了,連阿食都忘記了危機。
直到三月後的一天早上,族人們遠遠的看見天邊飄來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兩隻健碩的巨鳥俯衝而下,帶起的風吹飛了部落的很多草屋。
鳥背上跳下兩個人來。
為首的一人披著黑羽製成的披風,腰間掛著一柄骨刀,面容冷峻,看起來比上回的黑羽使還要更高大、更傲慢,眉宇間帶著一股驕橫。
他掃了一眼圍攏過來的族人,不耐煩道:
「之前來的使者呢?讓他出來說話,大人命我前來查問,為何拖了數月不歸?」
阿食咽了口唾沫,趕緊彎腰上前,臉上堆起苦巴巴的笑,顫巍巍地開口道:
「大人!上回那位大人,三個月前就帶著鱷貢回去了,我們交不上貢,那位大人還帶走了我們一百個族人......」
他說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難過。
新使者眉頭一皺,盯著阿食看了一會兒,又掃過高高低低跪了一地的族人,他們渾身發抖,跟他去過的所有凡人部落一模一樣。
他倒是沒有多想。
他哼了一聲:
「既然是早就走了,也許路上碰上了什麼,不關你們的事。」
阿食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新使者話鋒一轉,又道:
「不過,既然上次的鱷貢沒送到,那你們再重新備一份。」
阿食顫抖道:
「大人,可、可是,我們已經交了貢了啊。」
「那不是沒送到嗎!」,使者不耐煩地一揮手,「大人不管你們有沒有交過,只管有沒有送到黑羽城,沒送到,就是沒交,沒交,就得補。」
「這道理,很難懂嗎?」
族人們發出一陣騷動,他們都低著頭,目光悄悄望向族長石屋的方向。
新使者見無人應聲,冷笑一聲,邁步上前,一把揪住阿食的衣服,把他提了起來:
「老東西,耳朵聾了?沒聽到我說的話?」
阿食道:
「可是,不夠啊。」
新使者眼中閃過一抹殘忍的笑意,道:
「你不也說了嗎?上次交不上貢,就用了人來抵,這次也用人來抵不就行了?」
他把阿食摜在地上,道:
「總之,明日把鱷貢湊齊,我帶走,現在,給我們安排吃食。」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傳來:
「不用等了。」
「沒有。」
使者一愣,循聲看去,只看到了一個石屋。
石屋門窗緊閉,草簾低垂,透不出半點光亮。
他皺了皺眉,豎瞳縮成一道細線。
「誰在裡面?」
沒有人回應。
風吹過空地,在地上打了幾個旋。
族人們跪了一地,頭埋得更低了。
新使者的臉色沉了下來。
「裝神弄鬼。」
他一步一步朝石屋走去,披風在身後獵獵翻動,道:
「你最好自己走出來,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不然,我要好好地凌虐你,一刀一刀剜下你的肉,吃你的人生,讓你看看裝神弄鬼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