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到人國就不想回去了。
滄洄每次回去,都能聽到這樣的消息。
鮫人族的年輕人又跑了一個,鮫人族的年輕人又偷學了人國的技術,鮫人族的年輕人又在議論人王,滄洄每次聽到,心裡都沉重一分。
以前,凡人族還是最低等的存在,鮫人們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血統。
他從不認為凡人有什麼值得羨慕的。
凡人的壽命短,凡人的力量弱,可現在,他帶回來的每一件東西,都在無聲地侵蝕著鮫人族的根基。
他不安,但他無法拒絕貿易,因為槍、鐵、收音機、輪船、汽車、低音炮、罐頭、電飯煲是真好用啊,一旦用上這些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算他能夠回到以前的生活,不再使用凡人的東西,族裡的人也不會同意。
這次他又來到人城。
他先去了王宮,見了滄瀾。
滄瀾已經有小孩了,剛滿一歲,黑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臉頰有少許的鱗片。
他正在殿裡的軟墊上爬,軟墊上是一個小火車頭,發出「嘟嘟」的汽笛聲。
滄瀾蹲在一旁,耐心地扶著孩子的手,教他控制遙控器。
見到滄洄,她平淡道:
「長老來了。」
她穿著一身華麗的衣服,藍色長髮用一根銀簪子綰著,垂在肩後,有著一種威嚴的氣度,全然沒有了之前的稚嫩之態。
滄洄問道:「小王子叫什麼名字?」
滄瀾道:「江鮫。」
滄洄細細品味著這個名字,感到不安,江是人王的姓,鮫是鮫人族的族。
江鮫,一半是凡人,一半是鮫人。
這個的名字里,藏著人王對鮫人族的全部安排。
滄瀾理所當然道:「我學了字,學了算,學了人國的律法,學了人國的知識,我會說人話,會寫人字,懂人的禮儀,我當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滄洄說:
「公主,你知道鮫人族的年輕人都在往人國跑嗎?」
滄瀾道:
「知道。」
滄洄問:「公主,你不覺得這不對嗎?」
滄瀾:「不對?」
「他們是鮫人族。」,滄洄說,「他們生在海里,長在海里,他們的根在水晶宮,他們怎麼能說跑就跑呢?現在,他們羨慕凡人的生活,學人國的文字,恨不能把自己的鱗片都颳了去,把自己當成凡人,這是不對的。」
滄瀾道:「但我覺得這是好事。」
滄洄一愣:「好事?」
滄瀾道:「鮫人族在水裡活了一萬年,一千年跟一天一樣,他們來了,在這兒好好學,學成了,將來再回去,能把那邊也帶起來,這不是好事嗎?」
滄洄道:「可是公主,鮫人族有自己的血統,自己的傳統,自己的規矩,如果什麼都學凡人,鮫人族還是鮫人族嗎?」
滄瀾道:「鮫人族還是鮫人族,鮫人族的人還是鮫人族的人,變的只是工具,只是方法,只是日子。」
她反問:
「長老,你覺得什麼是鮫人族?是鰓?是蹼?是鱗?還是落後的生活現狀?」
滄洄繼續道:
「鮫人族可以學凡人的技術,可以學凡人的知識,可以學凡人的規矩,學了之後,鮫人族還是鮫人族,不等於變成人族。」
「但我們可以同時會煉鐵、會發電、會開船、會治病、會科研、會改造天地,這有什麼不好?」
「只是鮫人族有了鐵,有了電,鮫人族的日子會比以前好過。」
滄洄看著這個年輕的母親,一時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忽然發現滄瀾已經不是鮫人族的公主了。
她是人王的妃子。
她是江鮫的母親。
她是人國的滄瀾夫人。
她的過去在水裡,可她已經上了岸了。
她在以人國的立場想事情、以人國的邏輯做判斷、以人國的方式待人接物。
她不是背叛了鮫人族,而是她已經信了另一套道理,並且覺得那套道理才是對的,她已經被內化成了人國的形狀。
滄瀾見他不說話,問:
「長老,你這次來,還有別的事嗎?」
滄洄道:
「沒有了,就是來看看你。」
滄瀾頷首,道:
「我在人城很好,人王待我很好,我的孩子也很好。」
「回去告訴我的父王,讓他不用擔心我,等江鮫再大一點,我會帶他回一趟海。」
滄洄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在喉頭滾了一圈,最後只化作一句:
「好。」
他轉身退出內殿,身後,小火車頭「嘟嘟」地響起來,混著孩子雀躍的叫聲,這時,滄瀾的聲音忽然又響起,道:
「另外。」
「長老。」
「年輕人不傻。」
「他們知道哪種日子好過。」
「你攔不住的。」
滄洄腳步停了停,然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