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管從牆裡伸出來，一擰水龍頭，水就嘩嘩地流出來。
照顧的女官說，這是自來水，從水塔里通過鐵管送到每一座房子，不止王宮裡有，家家戶戶都有。
而且水很乾淨，經過層層沉澱、過濾、消毒，才能送到家裡的。
滄瀾伸手接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沒有海水的鹹味，也沒有河水的腥味。
她又擰了一下另一邊的龍頭，熱水出來了。
宮女說，這是鍋爐房燒的熱水，通過另一根鐵管送過來的，天冷的洗臉洗手不冷。
女官又拿來一塊東西，說：「這是肥皂。」
滄瀾接過來，滑滑的，硬硬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女官教她沾了水搓，搓著搓著，手上起了一層白白的泡沫，她把泡沫抹在臉上，泡沫把油和泥都帶走了，清水一衝，皮膚又滑又淨又香。
除此之外，還有鏡子，牙膏，電話等等。
其中，她對電話最感興趣，聽說電話可以跟很遠之外的人說話，她便問，能讓她跟鮫人族的媽媽和弟弟說話嗎？
女官笑著跟她解釋，電話是需要基站和電話線才能跟人通話，鮫人族沒有架設基站和電話線，所以就不能在電話里跟他們說話。
在她居住的房間裡還有一個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一本一本整整齊齊。
有《人律》，有《人報》合訂本，有《人國字典》，有人國學校各科的教材，滄瀾翻開一看，全不懂，她問道：
「這些都是你們人王做的嗎？」
女官用敬仰的說話：
「是的 ，是人王創造了一切，他創造了文字，教給了我們，又傳授給了我們知識，將這些知識傳授整合成立了書籍。」
滄瀾眨了眨眼睛，天真爛漫的說：
「你們的王真的很厲害。」
女官道：
「這是當然的。」
第四天晚上，滄瀾被帶進了江塵的房間。
此時的江塵已經二十二歲了，更加的成熟 ，肩膀更快，身材更加高大，更加的有威勢。
房間裡開著電燈，他坐在一張桌後，正在畫一張圖紙，是收音機的圖紙，報紙已經不夠用了，他打算把收音機先發明出來，讓每個人國的人都能聽到他的話、他的王命。
不用再靠人念，不用再靠人傳。
這時，滄瀾被帶到了，女官很快就退了出去，只有滄瀾站在門口。
江塵道：「過來。」
滄瀾走過來，站在桌前。
江塵抬頭看她，問：「你的父讓你來做什麼？」
滄瀾道：「侍奉人王。」
她道：
「我喜歡這裡，我喜歡這裡的燈，喜歡這裡的玻璃，喜歡這裡的一切，只要你讓我留在這裡，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還會唱歌給你聽。」
說完，她一雙幽藍色的眼睛望著江塵：
「人王，你可以讓我留在這裡嗎？」
她的聲音非常柔，像夢一樣，又非常好聽，像是能說進人的心裡。
但是江塵的目光卻越來越冷，他冷聲問：
「鮫人族有一種天賦，能通過聲音蠱惑人，讓人的意識模糊，意志鬆懈，讓人說出不該說的話，做不該做的事。」
「你是在蠱惑我嗎？」
這時，一種可怖的，如同實質般的威壓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仿佛燈光都變暗了。
滄瀾心中大駭，感覺眼前的並不是一個弱小的凡人，而是一個披著凡人皮的洪荒猛獸。
原來 ，他們一直搞錯了，他們以為凡人族的人王只是聰明，卻沒有想到，聰明只是對方的表象，強大才是對方的本質。
她來不及思考對方這麼強大的原由，在死亡的威脅面前，她連忙跪了下來，求告道：
「人王饒命，請您寬恕，我不該對您使用蠱惑，我並不知道您智慧到知道我們鮫人族的秘密，請您不要殺我。」
她的確是帶著族裡的任務來的。
鮫人族對人王的知識很感興趣，他們想知道人王為什麼能造鐵，能發電，能點燈，能造機器，他們想知道人王的知識從哪裡來。
他們想知道人王的秘密。
江塵低頭看著她，道：
「把頭抬起來。」
滄瀾抖了一下，慢慢抬頭。
江塵像是第一次認真的打量她。
她很小，看起來只有人族十五六歲的年紀。
她有一頭藍色的長髮，垂到腰間，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身上有少許的鱗片，在肩頭、手腕、腳踝、臉頰、脖頸，泛著淡淡的銀光。
此刻，她眼神里只有恐懼和哀求。
臉頰、脖頸上細碎的鱗片也在發抖。
江塵站起來，張開手臂，道：
「與我寬衣。」
滄瀾立刻膝行上前，伸手去解江塵腰間的鐵扣，她有些不熟練，鐵扣解了三次才解開。
接著，她又去脫江塵的玄色外袍，然後將衣服一件件掛在旁邊的架子上。
第二天早上。
江塵先醒了，滄瀾還在睡。
她藍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白皙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肩頭的鱗片泛著淡淡的銀光。
她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
江塵掀開被子下床。
滄瀾被被子的動靜弄醒了，她睜開眼，看見江塵站在床邊，正在穿衣服。
她迷糊了一下，然後想起來昨晚的事，臉一下子紅了，她趕緊坐起來，跪在床上，道：
「我伺候人王穿衣。」
江塵道：
「不用。」
他自顧自的穿上玄色外袍，系上鐵扣皮帶，掛上人王劍，走到門口，停了下來，回過頭看她，道 ：
「鮫人族讓你來蠱惑我，你沒做到。」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心思也只能向著我，你要是還敢存著半點鮫人族的念頭，我會砍下你的頭，裝在盒子裡，給鮫人族送回去。」
滄瀾臉色發白，伏在床上，聲音發抖：
「滄瀾絕不敢背叛人王。」
江塵道：
「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學人國的文字，學人國的知識，學人國的規矩，不要讓自己一無所知，不要像個蠻夷一樣，我不喜歡無知的人。」
滄瀾道：
「滄瀾明白，滄瀾一定好好學，不讓人王失望。」
江塵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女官已經候著了。
江塵道：「給她找個老師，從幼兒園階段開始教她人國的知識，每天八個小時，不許偷懶。」
女官道：「是。」
江塵往大殿的方向走去，身後自發的跟著一對侍應的人，可他剛走了兩步，腦子裡就響起了一個聲音。
洛安道：
「喲。」
江塵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洛安陰陽怪氣道，「人王殿下，昨晚感受如何？」
江塵不說話。
洛安不依不饒：
「不說話？那就是感受深刻嘍？」
「說說嘛，我又不會到處講，你想想，你身邊那些人，誰敢問你這個？也就我，作為你的人生導師、精神燈塔、隨身附帶老爺爺，才有資格關心你的感情生活。」
江塵在腦海里問：
「你很閒？」
「閒倒不閒，但關心你嘛。」，洛安道，「再說了，這種事，我感慨啊~」
江塵：「我的事兒，你感慨什麼？」
洛安悠悠道：
「感慨自己養的豬會拱白菜了。」
「感慨我太初魂碟，先天造化物，見證過宇宙崩滅、諸天大戰，見證過世界起源、萬物之始。」
「我有知識有本事，教出來的人從清霄層排到母液層，我拿萬古的知識出來教你，你當我是空氣啊？居然去泡一條魚！」
最後七個字，洛安幾乎是吼出來的。
江塵猛地停了下來。
身後跟著的侍應們被虛晃一槍，來不及停下，差點撞倒。
江塵在腦海里問：
「你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洛安道：「哦，我在玩一個梗。」
江塵：
「......」
江塵繼續往前走，道：
「你放心吧，我沒有忘記我的目標，我不會停下來的，也不會對任何人動心，滄瀾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 洛安來了興致，「那是哪樣？」
江塵道：
「留下她是政治需要。」
洛安：
「所以你昨晚政治需要了一整夜？」
江塵的臉更黑了。
身後的侍應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人王身上有些低氣壓，一個個噤若寒蟬。
江塵解釋道：
「未來，我要統一各人族亞種，我要滄瀾為我生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一半是我的血，一半是鮫人族的血。」
「他長大之後，我讓他去幫我統御鮫人族，讓鮫人族也聽我的命令。」
洛安終於嘆道：
「江塵，我還以為你動心了，原來這個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洛安。」，江塵沉聲道，「兒女情長是那些太平盛世的王才配享有的東西。」
「我這個王，是從鼉奴開始做起來的，幾十萬凡人把命託付給我，我只要走錯一步，走慢一步，就可能被重新踩回去。」
「我收下滄瀾，有收下的理由，但這理由里絕對沒有心動。」
洛安：「要是人家知道你是這麼想的，得多寒心。」
「寒心總比狼心好。」，江塵道，「只要她好好活下去，她將來就是鮫人族王的母親，她能得到她做夢都想不到的地位和安穩，我沒虧待她。」
洛安：
「mj。」
——
接下來的幾年，人國繼續發展。
人元六年，江塵造出了收音機。
銅線、鐵架、玻璃管、銅片，裝在一個鐵盒子裡，盒子一開，聲音就出來了。
收音機只能收到一個台，大渚人國廣播台，每天早晚各播一次，內容是江塵的政令、天氣預告、知識普及等等。
不過後面廣播台會越做越多，已經在規劃當中了。
人元八年，人國出現了第一批公辦公司。
這不僅是發展的需要，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舊有的官坊和私坊已經撐不起人國的需要了。
於是，人國出現了大渚重鐵鑄業、人國至高發展銀行、滄渚醫藥、玄穹數造、蒼垠科技製造公司、原初輕工業等一系列公司。
所有的公司，都是江塵主持建立的。
他創造了人國的醫學、生物、化學、天文學、地理學、地質學、氣象學、農學、林學、畜牧學、採礦學、冶金學、材料學、建築學、交通學、機械學、電力學、通訊學、兵器學、測繪學、光學、聲學、熱學、電磁學、統計學、邏輯學、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藥理學、市政學、經濟學、社會學、法學、史學、語言學。
人國的臣民們越發迷信，他們不知道江塵的知識是從哪裡來的，他們只知道人王什麼都會，什麼都懂，什麼都能造。
有人說，人王是天上的神下凡，來救凡人的。
有人說，人王是父神轉世，來重造世界的。
還有人說，人生是聖人，生而知之，不學而能。
與此同時，鮫人族與人國的貿易也越來越頻繁。
鮫人用海鹽和珍珠、海產換走鐵器、電燈、收音機和成箱的槍枝彈藥。
滄洄長老本該非常高興，海鹽和珍珠、海產都是不值錢的東西，換來的卻是凡人各種精妙的造物，這買賣簡直是空手套白狼。
但他每三個月來一次人國，每次都被人國新出現的科技和事物給震驚到。
疊代之快，讓他接受不能。
往往他還沒學會人國的舊知識，新知識就已經出來了。
而且人國現在出現了一種叫做學術報的東西，上面都是人王發表的論文：
《論火的動力》、《熱的動力學理論》、《交流電機與變壓器新體系》、《論原子和分子的構造》、《關於真空二極體》、《晶體的整流作用》。
他雖然自忖聰明，已經學會了凡人的文字，可是，這些凡人的文字組合在一起，怎麼就形成了他看不懂了的內容呢？
看不懂啊！！！
這根本看不懂啊！
這太難了！
最令他擔憂的是鮫人族內部的變化。
他從人國帶來的東西，諸如圖書、課本、肥皂、鏡子、牙刷、牙膏、收音機、報紙、巧克力、白糖、汽水......
在鮫人族裡引起了軒然大波。
鮫人族的年輕人，開始嚮往凡人族。
他們覺得凡人族比鮫人族更加先進，更加文明的物種。
他們覺得鮫人族該學凡人族，該煉鐵，該發電，該造槍，該造炮，該造飛機，該造輪船，該辦學，該辦醫院，該辦銀行，該辦工廠。
有的鮫人年輕人，甚至偷偷潤到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