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國之後,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首先要確立的是信仰。
人族以人為信仰,信仰自己頂天立地,信仰自己崛起於萬族之林,這沒問題。
但是諸神也是實際存在的。
這不是虛無縹緲的神話。
淵陽神就懸在天上,鱷州終年昏暗就是祂的意志。
父神創了七層世界,毓靈元母造了一千萬萬種生靈。
萬法共主大天帝掌管著清霄層,洪流大帝掌管懸河層,寒獄大帝掌管著寒獄,量天幽帝掌管著沉淵層和所有人的死亡,王母掌管著憶川和整個大渚的記憶。
這些都是事實,都在洛安的教材里,不是傳說。
神,是真實存在的,而且強大到凡人無法理解。
所以,如何定義人和神的關係,如何看待眾神,就成了人國立國之後的重中之重。
因為一個不然,人國就會遭遇滅頂之災。
江塵問:
「洛安,你告訴我,我該怎麼看待眾神?該把祂們置於何種位置?」
洛安直接就看穿了他:
「你是怕不敬神,會引來災禍吧?」
江塵道:「沒錯,是的,現在人國的一切,都是人自己爭取來的。」
「我們從前也敬仰過祂們,信奉過祂們,可是祂們從來沒有給我們一點幫助,神們明明存在,明明舉手投足間便能改天換地,卻對我們得苦難一點無動於衷。」
「這樣的存在,我憑什麼要敬?人國又憑什麼把祂們放在一個需要仰視的位置?」
洛安撇撇嘴,道:
「我雖然不喜歡清霄帝,祂雖然油嘴滑舌,非常奸詐,但管理大渚還是管理的非常好的,定了秩序,定了曆法,定了度量衡,定了文字,定了城郭,定了禮樂,讓大渚七層從荒蕪變得有序,而且他還讓元母創靈,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人族。」
「沒有他就沒有你。」
「另外,我問你?祂為什麼要幫助凡人?」
「因為凡人們的信仰嗎?可你要知道,大渚一千多億的種族,都在信仰這些諸神,難道祂們都要幫助嗎?」
「你覺得人族苦,被鳥兵吃,被鱷獸吃,被同類吃,是因為你只看到了人族的苦;你覺得神不公,是因為你只看到了人族的不公。」
「神誰都不幫,才是真正的公平。」
「你不能只在神幫你的時候,你才信仰神。」
江塵沉默了,但是依舊沒有被洛安說服。
他問洛安:「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呢?」
洛安說:「我不提供給你任何建議,也不告訴你該怎麼做,我所有的知識都向你敞開了,你應該自己去實踐。」
江塵思考了很久,決定暫不定義這個問題。
他沒有設立任何官方的信仰神的機構,沒有任何祭祀神的大典,但同時,也不禁絕民間自發的祭祀行為和信仰。
而且人國建國後百業待興,百業待興,江塵忙得腳不沾地,很快就把信仰和神的問題拋到了腦後。
但洛安知道,這件事情並沒有結束。
大渚的神很多,多到數不清。
清霄帝統御萬神,四御各守一方,九司各司其職,往下還有八部正神、六丁六甲、各方星宿、各處地祇,以及無數的散神、神裔和半神。
這些神裡面,有的講規矩,有的不講規矩,有的寬容大量,有的睚眥必報。
現在江塵的人國還很弱小,但是隨著發展壯大,人國肯定很快就會進入神們的視野,到時候才是麻煩的開始。
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人國建國之後,就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生長。
人元二年,第一桿火銃在軍械坊誕生,這是火藥時代的開始。
人元三年,江塵帶領科技司造出了第一台有線電話,兩座相隔三十里的地方之間拉起銅線,江塵對著電話筒喊了一聲:
「阿食,聽得見嗎?」
線那頭傳來阿食又驚又疑的聲音。
人元四年,江塵對人國完成了最基本的改造,他以原各部落的聚居區為基幹,設城、鄉、鎮三級行政。
部落長改任鄉長,由地方推舉,由人城考核。
部落制度徹底消失了。
人元五年,江塵找到了油,第一架飛機從人城起飛,鐵翼划過暗藍色的天穹,鳥奴驚而避之,風翼獸駭而逃之。
同年,第一艘輪船從鰲騎港下水,人類終於可以進入滄海了。
人元五年,人國有了第一份報紙,《人報》。
《人報》由大府主辦,江塵親自主筆,每十天出一期。
江塵對報紙非常看重,他知道,一個疆域越來越大的國家,如果政令只能靠嘴巴傳到人們耳朵里,遲早會走樣。
而一份白紙黑字的報紙,前一夜還在人城印出,次日就能送往各大城鎮,速度和準確度都是口傳無法比擬的。
而《人報》的內容非常簡單,報紙上除了刊載人王的政令、機構的公告之外,還有農事提醒、從更遠方來的異族商隊口中探到的傳聞、異獸馴養小技巧、新工具的用法圖解、各種趣聞等等。
以及江塵親自撰寫,各種數算、物理、生物知識,什麼水有三態、力有大小、電的誕生、遺傳、基因之類。
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成了隨處可見的日常景象。
報紙有了,新思想也跟著來了。
學府里,明和幾個年輕人辦了一份《新論》,討論天地間的萬物,討論人國的未來,律法的邊界,技藝的原理。
有些文章稚嫩,有些想法偏激,江塵從來不禁止,反而每期都看,有時還匿名投去一兩篇稿子。
總而言之,人城每天都在變。
人元六年,鮫人族的使團到了。
人國的影響,終於輻射到了其他種族。
這次來的鮫人族使團一共十二個鮫人,為首的是一個鮫人老者,自稱滄洄,是鮫人族的長老。
他身材高大,通體碧藍,鰓與肺並存,手指間有蹼,腳趾間也有蹼。
在他身後,是其餘十一個鮫人,有男有女,有的背著海螺,有的捧著珍珠,有的牽著一條巨大的海獸。
滄洄站在人城的城門前,看著發著光的城,看著十丈高的水泥城牆,看著城牆上架著的鐵弩和火炮,看著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群、車輛和異獸,他說:
「這裡比鮫人族的水晶宮還漂亮,還繁華。」
遇到守城的人兵,滄洄道:
「我請求面見你們的王。」
請求層層上傳,最後抵達江塵這裡。
江塵道:「明日見他們。」
次日,使團被帶到了人王殿。
人王殿立著兩排穿著制服、扛著步槍的年輕人,他們目不斜視,站得筆直,像一排鐵釘釘在地上。
江塵在洛安的課程中,當然也學過關於時尚和服飾的內容。
但他對於那種精緻、簡約的服飾並不喜歡。
他還是更喜歡袍子,喜歡獸皮、獸絲、金屬,因此,人國的穿著都是差不多的風格,十分繁複,但又有大渚的風格。
使團進來後,發現江塵坐在王座之上。
他長發豎起,戴著冠冕,穿著一件用金線和獸絲混紡的長衣,暗紋是龍鱗的樣子,腰間掛著人王劍,目光垂視。
人國年輕的官員們見到這一幕,馬上覺得自家的王受到了輕視和挑釁,呵斥道:
「你怎麼敢直視人王的目光,這是不尊敬的行為,你們見了王應該跪下!」
但是滄洄卻沒有跪。
年輕的官員們還要呵斥,江塵卻抬起了手,道:
「不用跪,使臣覲見對方君主,不能下跪磕頭,這等於貶低自己國王。」
他看著滄洄,道:
「那就站著吧。」
滄洄心中凜然。
如果一個不自信的王,肯定會通過強行要別人下跪的方式來展現自己的威嚴,但是真正自信的王不會。
江塵沒有強行要求他們下跪,說明江塵是一個非常自信的王。
他躬身行了一個禮,是海族的禮節,右手撫胸,微微低頭:
「謝人王。」
江塵點了點頭,開門見山:
「鮫人族在水裡,人國在陸上,井水不犯河水,你來做什麼?「
滄洄道:「人王的船在滄水上跑,人王的鐵鳥在天上飛,鮫人族在水裡看見了,想來看看。」
江塵表示無所謂,他轉頭對一個年輕人說道:
「姌,明天帶他們看看人城,看看冶煉爐,看看發電廠,看看鐵路,看看學校,看看醫院,讓他們看個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用最好的禮儀招待他們。」
姌回道:
「是,吾王。」
三天後,使團重新出現在人王殿。
江塵問:
「看夠了嗎?」
滄洄坦然道:
「還沒有看夠,如果可以,我想一直看下去,但是我該回去。」
江塵問:
「那你還有別的事嗎?」
滄洄道:「我們想要交易,我們送你們海鹽、海珠、海獸皮、魚乾,你們送我們鐵器、電燈、槍枝、報紙。」
江塵道:「可以,不過這件事不歸我管,會有相應的人跟你談的,只要符合價值,公平交易,我不反對。」
滄洄表示了感謝。
江塵的慷慨讓他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人王會趁機壓價,會趁機提條件,但江塵沒有,江塵只是說公平交易,只要符合價值就行。
有他的話,其他人應該不會為難他們。
而後,滄洄又獻上了一個少女。
滄洄道:「人王,這是鮫人族的公主,滄瀾,鮫人族願將她留下,侍奉人王左右,以表你我兩族永世之好,並善待她。」
江塵看了這個鮫人少女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
「好。」,他說,「那就留下吧。」
滄洄鬆了一大口氣,躬身退了出去。
滄瀾也很快被內宮的人領走。
很快,滄洄帶著其餘的十個使臣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滄洄騎在海獸之上,一臉憂慮。
他是鮫人族的智者,五百年的閱歷告訴他,大渚現在才誕生一萬年,正是最混亂的時候。
接下來萬族相爭,肯定會建立起秩序,分出一個強弱,穩定下來,甚至,這會影響以後無數萬年的格局。
凡人族他以前見過。
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他曾經到一個陸洲上遊歷,那時候人族就是奴隸,不,不只是那時候,現在在大多數陸洲上也是。
他們是萬族的奴隸,誰都可以欺負,誰都可以吃掉。
他們瘦弱、矮小、沒有鱗甲、沒有爪牙,不會飛,也不能長時間在海中,除了生孩子、繁殖快,沒有什麼優點,誰也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
可現在呢?
不到十年,鱷州上的這一部分凡人竟然從一堆奴隸變成了一個國家。
他們造出了鐵鳥,造出了鐵船,造出了會跑的鐵車,造出了會發光的燈,他們有了報紙,有了學堂,有了醫院,有了一種叫做科技的東西。
滄洄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它,但他知道這不是權柄,不是神力,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力量。
而且,他們還有一個王。
滄洄這幾天一直在打聽江塵的事跡。
他問了人城的百姓、守城的士兵、煉鐵的工人、學堂的先生,拼拼湊湊,他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
十年前,他還是一個鼉奴,現在卻成了一個強大的人王。
滄洄心想,凡人族在未來一定會成為大患。
十年前他們連鐵都不會煉,十年後的現在他們的鐵鳥已經飛到了天上。
再過十年二十年呢?他不敢想。
他打算回去之後,將這一切都告知給族長。
凡人族在未來一定會成為大患,他已經感受到了他們的強大,必須提高警惕,學習他們的技術和科技。
好在,江塵似乎對此沒有防備,還讓他們用廉價的珍珠來換鐵器和槍枝。
滄洄心想,人王雖然聰明,但還是太年輕了,他不懂得藏私,等鮫人族學會了煉鐵、發電、造槍,人國的優勢就不復存在了。
而在他們走後,被留下的滄瀾一直住在人城的王宮裡。
王宮不大,但比鮫人族的水晶宮便利,滄瀾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
窗戶上鑲嵌的是一種叫做玻璃的東西,透亮透亮的,能看見外面的風景,在一邊還有一種帘子,拉上就暗,拉開就亮。
最讓滄瀾驚訝的是一種叫自來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