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羽文鳶像是有些不敢開口,只敢輕聲說著。
「之前和長歌遇到了很難纏的邪道,受了傷,眼睛就看不見了,下半截身體也不聽使喚,幽冥司的愈法修士也沒辦法,現在就只能靠長歌照顧我,沒法給師父行禮了。」
說著,她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著,想要抓住長歌,長歌見狀主動把手遞過來,文鳶趕緊拉著他說道。
「快,長歌,快給師父跪下行禮。」
「不必了。」
石秋齊伸手托住要老老實實跪下的長歌,看著眼前的文鳶,聲音有些沙啞道。
「邪道呢。」
「邪道......」
文鳶一時語塞,像是個做錯了什麼的孩子,語氣遲緩,聲音有些發顫。
「邪道逃走了......」
她嘴唇顫抖著,直到石秋齊的大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突然崩潰似地大哭出聲,原本將要脫口而出的話變得含糊不清,順著鼻涕眼淚一把一把地吐出來。
「那邪道太厲害,我們全都搞砸了,龍叔死了,大家都死了,只剩我和長歌活著逃走了,師父......」
石秋齊沉默著,任憑文鳶的涕淚蹭在肩膀上。
「長歌是個好孩子,他嘴上不說而已,其實他比誰都傷心,但他不會表達,我們回去之後他和我一直去完成各種很危險的任務,他做的很好,很努力,師父。」
文鳶伸出手,顫巍巍地試探著,石秋齊按住她的手背,沉聲道。
「你們兩個......受苦了。」
「不不不,師父。」
文鳶趕忙搖頭,從她那蒼白沒有神采的臉上露出一個不是那麼好看的笑容。
「我們很感謝師父,幽冥司的大家對我們都很好,很照顧我們,我們也理解了師父的良苦用心,長歌在幽冥司確實在一點點的變強,師父您看。」
她說著,伸手朝長歌的方向胡亂地抓了一下,抓住長歌的衣袖,像是有些急切地證明。
「劍傀提升境界必須靠幽冥司,但您看,長歌現在比以前壯實了,他的境界也突破了,我沒有食言,師父,我真的把他照顧的很好,他現在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判官了,我沒拖他的後腿......」
儘管她盡力維持著聲音的平衡,但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就像是一個走失的孩子終於見到了親人,控制不住地想要把心裡的委屈道盡。
她的語氣很懇切,甚至有些卑微,說是真誠可卻又帶著那麼一絲有心的討好乞求,像是一條流浪的小狗搖尾乞憐的表演,可它那麼一點點的靠近,只是怕被一腳踢開而已。
看著面前這個不管是外在還是內里都破碎不堪的女孩,石秋齊沉默著沒有開口。
他見慣了類似的橋段,每次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不為所動,但似乎從他收留這兩個孩子,為其安排去處開始,他就已經沒法袖手旁觀了。
見石秋齊半天沒有回應,文鳶急了,連忙說道。
「師父,我們做的是不是不夠好,是不是讓您失望了。」
她一邊說,一邊哭。
「我們真的很努力了師父,我們沒日沒夜的完成幽冥司的任務,我們誅殺邪道就沒有停過,我們兩個組成的小隊馬上就能是甲級小隊了,我們以後也要為幽冥司的同僚報仇,為龍叔報仇,您不要失望。」
「是不是我們參加這次天劍閣比斗您生氣了?我知道您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您就是最好的師父,我沒指望長歌能加入天劍閣。」
「我只是不想讓長歌再那麼一門心思的殺下去了,我想給他找些事做,我們不會背棄您的,絕對不會,我們會一門心思地聽您的話,好好報答您,您不要生氣師父。」
見文鳶哭泣,長歌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看向石秋齊的眼神有些冰冷。
石秋齊並不在意,只是閉上眼睛,良久之後,嘆了口氣。
「都是孽子痴兒,別哭了丫頭,既然是我插手了你們的恩怨情仇,又怎麼可能撒手不管呢。」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喃喃道。
「你將四藝傳給四個後人或許才是對的,真是造化弄人啊,這世間就是沒有什麼能盡善盡美。」
他看向長歌文鳶二人,目光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石秋齊確實不想承認長歌是自己的弟子,因為從一開始他想收的弟子就不是長歌,而是文鳶。
就像龍文昭將自己的四藝傳給龍氏四姐妹一樣,對石秋齊來說,長歌能傳承的是他的劍法,文鳶卻傳承了他駕馭這份劍法的本心。
這姑娘並不純粹,並非無瑕的美玉,甚至可以說是一塊充斥著雜質的,駁雜的頑石。
但石秋齊卻能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和自己一樣的與眾不同之處。
或許應該稱之為「痴」。
他也覺得有些諷刺可笑,自己希望繼承劍法的人反倒是個根骨盡失,甚至生活都無法自理的姑娘,而那個無心無意,純粹的只剩下一道執念的少年卻輕而易舉掌握了自己的劍法。
或許自己就該和龍文昭一樣,將這兩人視為一體,才能得到一個完整的傳人。
他從未將自己的畢生所學當做什麼了不起的秘密,非要有個人將其傳承下來,雖然他也很想找到一個煉法聖體授藝,但更多的是想親眼看到自己創造的劍法到底能到達怎樣的極限,並非必傳不可。
當初在玉冠山脈遇到的那個擁有煉法聖體的少年拒絕了他時,他也未曾強求。
石秋齊一度認為自己已經不剩下什麼執念,不過現在看來自己還是錯了,龍文昭說得對,他就是一個腦子不太好使的人,經常腳朝左臉朝右。
「身不由己......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這次天劍閣比斗,我和你們一起去。」
石秋齊張開寬闊的雙臂,將低聲哭泣的文鳶和一臉茫然的長歌同時攬住,沉聲道。
「天劍閣是個好地方,比幽冥司強,等事情都處理完,讓長歌在幽冥司修煉突破至須臾九轉,成就尊者,我便帶你們兩個去天劍閣,每日親自傳授你們二人劍法。」
文鳶面露驚喜,那顆灰濛濛的眼珠竟也顯露出了一絲神采。
「真的麼,師父。」
「嗯,傻丫頭,我沒你想的那麼了不起,天劍閣......也沒你想的那麼了不起,我在天劍閣負責掌管釀酒坊,那裡有一個小院子,可以住下三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