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巨手的出現卻只是一個開端,餘下的恐怖之物還遠不止如此。
一條手臂,兩條手臂,三條手臂,漸漸地,越來越多的手臂從血雲中鑽出,像是從黏膩的繭房中爬出來的蠕蟲。
猩紅色的血雲懸垂在鉛紫色的天幕,冰冷的光淌過殘垣斷壁的石頭村,將這頭造物的輪廓烙在天地之間。
它並非單一生靈,是無數血肉殘軀強行縫合堆疊而成的怪物。
無數枯朽的肢體扭曲纏繞,骨節、殘軀、腐爛皮肉絞成一座蠕動的肉山,最頂端,一具慘白枯骨昂起頭顱,四肢向外平伸,如同執行著某種詭異儀式的獻祭者。
下方層層疊疊,數不清的斷手殘肢從主體軀體向外伸張,有的垂落搖晃,有的僵硬前探,仿佛渴求著捕捉一切活物,濃稠暗褐的體液順著交錯骨骼的縫隙緩緩滴落,墜落在地時,發出黏膩濕軟的聲響。
它龐大的身軀撐破周遭的空氣,僅僅佇立於此,便有沉重的壓迫感滾滾襲來,那些拼湊在一起的殘軀仿佛還殘存著微弱意識,皮肉微微起伏,無數半腐的臉埋在肉堆里,似在無聲哀嚎。它沒有統一的面容,萬千破碎生命被強行熔鑄一體,每一寸血肉都是痛苦的囚籠。
明馨和石勇都昂起頭,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窺見這怪物的全貌,只是他們二人誰也不知道這怪物究竟為何物,只能感受到強烈的威壓自怪物的身上襲來,那是一種讓人能感覺到自身無比渺小的詭異感受。
這怪物已經扭曲出了一種怪誕的神聖感,甚至讓人忍不住想要跪地膜拜,放棄思考。
只有長卿,他仍舊和懷中的女屍緊緊相擁在一起。
一人一屍在怪物的身軀旁顯得渺小,頭頂血雲的紅光浸透它每一道扭曲縫隙,卻也像落日的餘輝,黃金的海岸,又像是舞台的燈光,照在長卿「二人」身上。
怪物緩緩挪動,無數肢體同步晃動,沒有嘶吼,只有血肉摩擦、骨骼碾磨的低沉異響,那不是野獸的凶狂,而是一種詭異、褻瀆的力量。是人為的褻瀆儀式催生的畸形產物,將無數亡魂禁錮在一具可怖軀殼中。
可長卿卻仍是那麼沉醉,就好似未曾看到過那怪物一樣,他眯著眼,和女屍額頭相抵,像是最親密的情人之間熱烈的貼面舞蹈,毫不在意曾在臉上的淋漓鮮血。
「居然是真的,都是真的......」
長卿嘴唇呢喃,輕聲低語。
莫說是再扭曲的怪物,就算是大羅神仙突然出現要與自己為敵,長卿也只會樂得手舞足蹈。
清荷預言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兩人的交談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只一切盡在不言中而已,自己讓清荷證明這一切,她果真證明了。
自己是沒法預言無極聖者接下來是如何考驗的,但清荷可以,也就是說這突然出現的怪物就是一個最好的證明。
它至少證明了,自己親眼所見的清荷,或許不止是這次,還有冥帝殘軀出現的那次,在現實世界出現的那次,或許都不是自己的幻想,而是清荷真的就在自己身邊。
這令他狂歡,幾乎喜極而泣。
頭頂的怪物終於徹底從血雲之上垂落在地,發出轟然巨響,大地痛苦的哀鳴,長卿卻是微微轉身,和他的「舞伴」做出了最後的謝幕。
血雲紅光映照,長卿渺小的身影和如山一般的怪物交疊,空氣里瀰漫腐朽腥甜,周遭的風都凝滯,仿佛整個世界,都不知到底該為哪一頭重生的怪物屏息。
「魔對魔,怪對怪,既然出現了,那就該有破解的方法。」
一支舞畢,長卿俯下身,一點點將那具女屍放倒在地。
他動作輕柔而緩慢,臉上的表情也隨著女屍的落地,一點點改變。
直至女屍重新躺回在地上,長卿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先前的沉醉和痴迷,只有冷峻。
他轉頭,看向那怪物,那怪物的身形高聳入雲,他也只能仰望。
他不知道那怪物有沒有注視自己,他那渺小的身軀在怪物如山嶽一般的軀體面前,真的就和蟲子一般。
一人一怪,明明近在咫尺,卻又相隔雲層遙相對望,宛若一幅末日繪卷。
長卿看了看手中的雙刃血劍,將其扔在了地上。
他對葉清荷的話再無懷疑,既然天劍 修羅是個意外的產物,那靠此物是沒法通過考驗的,就像自己剛剛斬殺了難以想像的強敵,可下一刻就再次出現了這樣的怪物一樣。
無極聖者要的不是劍法,何況清荷還提醒過,這劍法不能再隨意使用,否則只會自毀。
「不過若說飛流門對石頭村的絞殺,原本就是一場更大棋局中的一步,倒也說得過去,看來有人想利用這裡死傷的修士布局咒法,召喚了不得的怪物。」
長卿仰望著面前的巨物,腦海中思緒飛轉,他已然重歸冷靜,再次思考起應對之策。
相比起在王城看到的六臂吞吐獸,眼前這個血肉巨物顯然要比它強大的多,其帶來的恐怖威壓和在王城時的遭遇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清荷一直在暗示我,又或者說在暗中幫助我,這場無極聖者的考驗或許對我來說很困難,是她一次次的幫助,加上暗示之後我的配合,才能化險為夷。」
「從第一次看到那寫著的委託是用八荒文字的時候,我便有了懷疑。」
「仔細想想,被埋入地底那次,被堵在暗道那次,還有我因為什麼而最後毫不猶豫地選擇留在石頭村,全都有清荷的影響,如果是這樣的話......」
長卿能感覺到心臟幾乎都要被縮緊的巨大壓力,他下意識看向面前的怪物,看來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雖然確定了葉清荷的存在讓他欣喜若狂,可他還是那個長卿,他不會忘記腳踏實地,眼前的困境他不可能視而不見。
「等等......」
感受到頭頂傳來的威壓,長卿第一時間卻不是想到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