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
其他六座擂台的比拼陸續結束。
前七個名額,塵埃落定。
剩下八個被淘汰的人,將爭奪最後三個席位。
周瑾也在其中,他的傷勢已經被治療好了。
下位神巔峰的恢復力加上生命系的治療,斷掉的骨頭重新接上,撕裂的傷口癒合如初。
他沒有退路了。
八個人,三座擂台。
抽籤,對決,勝者晉級,敗者繼續。直到三個名額全部決出。
周瑾抽到的對手,是宏安城隊伍中的一員。
那是個沉默寡言的青年,面容普通,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袍,胸口處沒有任何徽章。
他的武器是一柄赤紅色的長劍,劍身上纏繞著熾熱的火系神力,周圍的空氣都被烤得扭曲。
這是一名修行火系法則的下位神強者。
周瑾拼盡全力,底牌盡出。
但,終究棋差一招。
最終名次,第十一名。
比賽結束,周瑾坐在看台的角落裡,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的雙手握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還是屈辱。
沒有人敢上前安慰他。
他身邊的人,無論是第一大隊的同僚,還是那些平日裡圍著他轉的世家子弟,此刻都遠遠地坐著,假裝在看別處。
他們不是不想安慰,是不敢。
這時候湊上去,只會成為他發泄怒火的對象。
高空之中,周碩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周瑾身上移開,落在廣場另一側的看台上。
那裡,一個白髮青年正閉目盤坐,月白長袍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周碩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了目光,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溫和、從容、滴水不漏。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宏安城下位神的十個名額,徹底確定。
除了第九大隊的林荒。
其餘九人,宏安城隊伍占了四個,三十六城占了五個。
沒有人感到意外。
這本就是賽前大多數人預料的結果。
宏安城的世家子弟,從小享受最好的資源,三十六城的精英,一路從血戰中殺出來。
而十個大隊的府兵,底蘊終究差了一些。能有一個林荒殺進前十,已經是第九大隊的運氣了。
肖怒坐在看台上,面帶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林荒身上,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一個,就夠了。
接下來,是中位神的比拼。
比賽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正午。
中位神的戰鬥,比下位神更加激烈,也更加慘烈。
法則的碰撞、神力的交鋒、戰術的博弈,每一場都是硬仗。
鮮血染紅了擂台,慘叫聲在廣場上空迴蕩。
到第二天正午,中位神的前十名才徹底決出。
第九大隊,全軍覆沒。
十個大隊加起來,只有第三大隊拿到一個名額。
其餘九個名額,全部被三十六城的人包攬。
林荒從修煉中醒來,睜開眼。
白髮白須的老管家再次飛到半空,懸在二十人上方。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下位神前十,中位神前十,上前來。」
二十人同時起身,走向廣場中央。
數十萬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們身上。
老管家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二十枚空間戒指從他掌心飛出,精準地落在每個人面前。
戒指通體銀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
「這是你們的獎勵。」
老管家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裡面的東西,自己看。」
林荒接過戒指,心神探入。
戒指內乾乾淨淨,只有一億界石。
整整齊齊碼在角落裡,湛藍色的光芒堆成一小堆,晃得人眼暈。
林荒撇了撇嘴。
真特麼摳門。
一個億,聽起來不少。
但對他來說,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他戒指里躺著四百多億,一個億扔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不過想想也合理。
這一個億界石,對普通下位神來說,可是個天文數字。
他們一年的俸祿才三百界石,一個億——不吃不喝攢三十多萬年,才能攢夠。
林荒收回心神,將戒指收好。
老管家繼續說道:「這些界石,用來購買資源,儘可能提升實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二十人。
「七天後,清晨,城南府辦公廳集合。」
「是!」
二十人齊聲應是。
老管家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比賽結束。
高空中,姜月華從藤椅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她的動作慵懶隨意,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風情。
青絲從肩頭滑落,長裙的裙擺在空中輕輕飄動。
她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二十枚空間戒指再次飛出,落在每個人面前。
「本座的一點心意。」
她的聲音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好好準備。別給宏安府丟人。」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便消失了。
沒有任何波動,沒有任何預兆,就那麼憑空不見。
那把翠綠色的藤椅在她消失後也緩緩消散,化作點點綠光,飄散在空中。
二十人各自收起戒指。
林荒心神探入——是一枚劍形攻擊上位神器。
劍身修長,通體銀白,劍刃上刻著細密的紋路,散發著凌厲的劍氣。
行吧。
這東西雖然他用不上,但拿去賣,也能值個一億界石。
聊勝於無。
他收起戒指,轉身朝看台走去。
肖怒站在看台前,負手而立,面帶笑容。
他看著林荒走回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拍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認可和期許。
「不錯。」
肖怒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給第九大隊長臉了。」
林荒微微點頭。
肖怒收回手,看著他的眼睛。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修煉資源、功法秘籍、神器丹藥——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林荒搖了搖頭。
「沒有。」
肖怒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點了點頭,轉身朝廣場外走去。
「那好,回去好好休息。七天後,我親自送你過去。」
「謝謝大隊長。」
林荒跟上他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飛出廣場。
回到宿舍,林荒反鎖房門。
他在床鋪上盤膝坐下,取出那兩枚空間戒指,將裡面的東西轉移到自己的戒指中。
然後,他閉上眼,再次沉浸在法則的領域中。
……
與此同時,第一大隊駐地。
氣氛陰沉得可怕。
十個人去參加比賽,十個人全部被淘汰。
連前十的門檻都沒摸到。
這不僅是丟人的問題,更是實實在在的利益損失。
沒有人敢說話,也沒有人敢發出聲音。
幾十個人從廣場回來,一路上沉默不語。
到了駐地,便各自散去,腳步匆匆,恨不得立刻消失。
周瑾跟著周碩,走進了大隊長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周瑾的表情徹底維持不住了。
那張俊美的臉扭曲變形,青筋暴起,雙眼通紅,如同惡鬼。
他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椅子,椅子飛出去,砸在牆上,碎成幾塊。
他又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瓷片四濺。
他掀翻了書架,推倒了屏風,將辦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掃到地上。
「殺了他!」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我一定要殺了他!」
他一拳砸在牆上,牆面凹陷下去,裂紋從拳心向四周蔓延。
「一個剛飛升的土豹子!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蕩,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咆哮。
周碩不緊不慢地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他整了整衣袍,靠在椅背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周瑾發泄。
他的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憤怒,沒有心疼,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從容。
一種見慣了風浪的、歷經滄桑的從容。
周瑾砸了很久。
他將辦公室里能砸的東西全砸了。椅子、桌子、書架、屏風、茶杯、硯台、筆筒、牆上掛著的字畫——
全部砸碎、撕爛、摔爛。木屑、瓷片、紙屑、碎布,鋪了一地。
整個辦公室,一片狼藉。
半晌,周瑾氣喘吁吁地站在廢墟中間,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的拳頭上沾著血,不知是砸東西時蹭破的,還是之前掐掌心留下的。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沙發是唯一還完好無損的東西。
他靠在沙發里,閉著眼,大口大口地喘氣。
周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不急不緩,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還要繼續砸嗎?」
周瑾聞言,睜開眼看著他。
周碩的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可以讓他們再送些新的過來。」
周瑾咬了咬牙,雙眼通紅,死死盯著周碩。
他的嘴唇在顫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嘶吼。
他是周碩唯一的兒子,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千嬌萬寵中長大。
一百多年來,從未受過這樣的屈辱。
被一拳打下擂台。
像一條死狗一樣,趴在數十萬人面前。
被所有人看笑話。
他喘著粗氣,神色扭曲,如同惡鬼。
「父親——」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刻骨的恨意。
「我一定要殺了他。」
周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身後的柜子前,打開櫃門,取出一套乾淨的茶具。
茶杯、茶壺、茶盤,一一擺在桌面上。
他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茶水溫熱,冒著裊裊白氣。
他將茶杯推到周瑾面前。
「先坐下。」
周瑾還想說什麼。
「坐下。」
周碩的聲音陡然嚴厲,如同刀鋒划過玻璃。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周瑾的話頓住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怕父親。父親雖然寵他,可一旦變了臉色,他還是怕的。
他慢慢坐回沙發里,低著頭,不再說話。
周碩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姿態優雅從容,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早就與你說過——」
他放下茶杯,看著周瑾。
「每逢大事有靜氣。」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
「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
周瑾咬著嘴唇,沒有說話。
「父親——」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林荒如此辱我,就連天界輪迴——」
「我知道。」
周碩打斷了他。
「就算如此,你也不該如此沉不住氣。你看看你現在——」
他的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搖了搖頭。
「與潑婦何異?」
周瑾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又握緊,又鬆開。如此反覆幾次,他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我知道了,父親。」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眼中的恨意沒有絲毫減少。
「以後我會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周碩看著他,點了點頭。
兒子的情緒調整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無妨。」
他的聲音溫和了些。
「你才一百多歲,年紀還小。以後多注意些就是了。」
不到三十歲的林荒:???
「是,我知道了,父親。」
周瑾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周碩。
「父親,那林荒和名額——」
周碩伸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窗外,宏安城的夜色已經降臨,無數大廈外牆亮起各色光芒,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一塊巨大的寶石。
他的眼神明滅不定。
沉默了很久。
「若第一死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第十一,自然就變成第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