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輕描淡寫。
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一分。
隨時。也就是說,阿媽一直在壓制著境界,就是為了和他們見一面,交代些什麼。
月華看著嘯天。
「嘯天。」
「阿媽。」
嘯天微微低頭。
「我有幾件事要交代你。」
「阿媽您說。」
月華的目光從嘯天身上移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落在遠處的夜空中。
「第一——」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雪月天狼一族,永遠不可擴張領地。亦不可放縱族人恃強凌弱。」
她頓了頓。
「如今,東荒林有你們灰牙叔這個神坐鎮,族人也因為荒兒空前強大。
但越是強大,越要謹慎。不可把事做絕,為子孫後代留下隱患。
只守著東荒林,照看好你的弟妹族人,便好。」
嘯天點頭。
「兒子記下了。」
「第二——」
月華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林中,那裡是雪月天狼一族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
「淵族已滅,深淵晶核有限。往後,所有深淵晶核盡皆封存,不到滅族之危時,不可動用。」
「是。」
「第三——」
月華的目光移到寶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寒山祖地的事,我已經與你說過。等寶兒九階之時,你親自帶寶兒上寒山之巔,為寶兒覺醒狼族血脈。」
寶兒從雪影懷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月華。
「月華奶奶……」
她的聲音帶著鼻音,眼眶紅紅的。
「乖。」
月華看著她,眼中滿是慈愛。
「等你在寒山之巔覺醒了血脈,你師傅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寶兒咬了咬嘴唇,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四——」
月華的目光重新落在嘯天身上,眼中多了一絲嚴肅。
「儘早成家,留下後代。這是你身為狼王的責任。」
嘯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兒子記下了。」
「第五——」
月華的聲音低了下去。
「代我去人族聯邦的林家,看一眼荒兒的母親蕭琦。與她說清楚成神之事,告訴她——」
她頓了頓。
「荒兒正在上界等她。」
嘯天深吸一口氣。
「是。阿媽放心。」
月華點了點頭。
她抬起頭,目光從在場的每一個人身上掃過——從嘯天到雪影,從雪峰到老十一,從老十六到寶兒,從栽楞到白伶懷中的小傢伙。
她的目光很慢,很輕,像是在將每一張臉都刻進心裡。
然後,她緩緩露出無比柔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溫柔,有不舍,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好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說罷,毫無預兆,月華突然閉上雙眼。
下一秒,月華眉心的月牙印記,驟然亮起。
那光芒起初很淡,如同月光透過薄霧。
然後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將整座霜月山巔照得如同白晝。
銀白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湧出,如同一輪圓月從地底升起。
下一個,天地規則驟然降臨。
無形的力量從虛空中湧來,將月華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力量浩瀚,蒼茫,古老,帶著一種讓人靈魂顫慄的威壓。
所有人都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後退去,只有寶兒死死抱著月華的脖頸,不肯鬆手。
「寶兒。」
月華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耳語。
「鬆手。」
寶兒咬著嘴唇,淚如雨下。
她慢慢鬆開手,被雪影的翅膀卷著,帶到了遠處。
美到驚艷的十二翼雪月天狼王再金色光柱中緩緩升起。
身體也隨之開始變化。
她的毛髮在月光中脫落,如同雪花飄散。體型在縮小,從一隻七丈長的巨狼,漸漸變成一具纖細的人形。
銀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轉,化作一件月白色的長裙。
長發如瀑布般垂下,銀白如雪,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月光中的人影,美得不可方物。
面容溫婉,柔和,眉宇間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慈愛。
一雙眼睛如同月光凝成,清澈,明亮,仿佛能看穿人的靈魂。
十二片冰晶羽翼從她背後展開,在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羽翼輕輕扇動,將她托在半空之中。
然後,羽翼開始收斂。
一片,兩片,三片……十二片冰晶羽翼一片接一片地收入她的體內,化作銀白色的光芒,消散在夜空中。
她懸在半空,低頭看著腳下的孩子們。
她的目光從嘯天九兄妹身上掃過,從老十一到老十七,從寶兒、灰牙,從栽楞、白伶、小傢伙身上掃過。
最後,他深深看了一眼東荒林。
看了一眼因為天地規則降臨,而不斷朝霜月山趕來的族人。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滿是眷戀。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從腳尖開始,一點點消散,化作點點銀白色的光點,飄散在夜空中。
如同無數隻螢火蟲,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阿媽!」
老十三的聲音嘶啞,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阿媽!!」
老十二的哭聲終於忍不住了,她撲向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卻什麼也沒有抓住。
光點從她的指縫間穿過,飄向夜空。
寶兒捂著嘴,淚如雨下。
她不敢哭出聲,怕月華聽到了會難過。雪影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自己的眼淚也終於落了下來。
雪峰依舊沉默地坐著,如同一塊石頭。但他的眼眶紅了。
老十一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老十四和老十五靠在一起,眼淚止不住的流下。
老十六站在最邊緣,看著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天狼。
老十七站在他身旁,眼角划過一抹晶瑩。
嘯天站在眾兄弟身前,他抬仰望星空?
那雙眼睛裡的光……終於碎了。
銀白色的光點飄散在夜空中,與月光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哪裡是月光,哪裡是阿媽。
霜月山巔,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道消散的身影消失的方向。
夜風拂過,帶著花香,也帶著淡淡的鹹味。
那是淚水的味道。
突然,嘯天身後,十二翼狂展,伴隨激起的漫天風雪出現在東荒林上空。
隨後,他仰天長嘯!
「嗷嗚!!!」
狼嘯聲瞬間響徹整座東荒林!
下一秒,霜月山巔。
十五個弟妹緊隨其後,他們高昂起頭顱。
「嗷嗚!!!」
「嗷嗚!!!」
隨後,整座東荒林,狼嘯聲貫穿寰宇。
……
阿媽,你聽到了嗎?
霜月山巔,月光如水。
夜風拂過,帶走了最後一絲銀白色的光點。
月華走了找她期盼了太久太久的家人。
霜月山巔,一朵月華親自種下的寒梅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她說,等花開的時候,就是團聚的時候。
今夜,花開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