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
校場上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
王洪先斷了氣,王亭還在柱子上抽搐,也已經沒了人形。
韓世忠啃著羊腿,對行刑台那邊連看都不看一眼。
倒是楊再興,筷子停在半空,皺著眉頭瞥了一眼,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來。
武松端起酒碗,站起身。
「各位。」
「武松今日,不遠千里而來,是因為聽說,北境出了一位高寵兄弟這般的猛將。」
「若是不能邀請高寵兄弟加入大齊,共襄大業…朕實在是睡不著覺。」
韓世忠差點被羊腿嗆到,連忙用力拍了拍胸口。
陛下還真是…實在。
什麼千里趕路,說到底,還不是是怕高寵跑了?
曹成嘴角抽了抽,何元慶憨笑,楊再興眼中卻滿是感慨。
陛下為了一名猛將,連夜從東京飛奔八百里…這份求賢之心,古今帝王中也找不出幾個。
高寵放下酒碗,冷著臉站了起來。
帥台旁的氣氛,漸漸冰冷。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武松。」
高寵直呼其名,沒有稱陛下。
韓世忠眉頭一跳,正要開口,被武松抬手攔住。
「高某知道,你求賢若渴。」
高寵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
「但高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你的軍隊,不錯。」
「你的將領,也不差。」
「你今日處事的手段,高某…佩服。」
這幾個字從高寵嘴裡說出來,分量極重。
韓世忠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
高寵居然說了「佩服」二字?
從昨天到現在,這頭犟驢除了「潑皮無賴」和「山賊草寇」之外,就沒給過他們一個好字!
楊再興和曹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
張氏低頭抿了一口酒,嘴角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她太了解自家夫君了。
說出「佩服」二字,說明他心裡已經認了七八分。
剩下那兩三分…是面子...是驕傲...是他高寵刻在骨頭裡的傲氣。
隨後,高寵話鋒一轉,「但高某這輩子,只服一種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緩緩攥成拳頭。
「打得贏我的人。」
「你跟我打一場。」
「打贏了…高寵願為你效力,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此言一出,帥台旁寂靜了一瞬。
然後韓世忠、曹成、何元慶、楊再興四個人,齊齊看向武松。
四雙眼睛裡,寫滿了同一個意思——陛下,他上鉤了。
韓世忠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太了解武松的武力了。
黃泥崗上,武松三招將他打趴在地上。
那種碾壓感,至今想起來後背還發涼。
高寵厲害嗎?
厲害!
他們四個人圍攻都拿不下。
但武松…不一樣。
那是站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人。
楊再興攥緊了拳頭。
他跟高寵打了七十招,切身感受過高寵的恐怖實力。
但回想起當初跟武松交手的場景,卻依然覺得,高寵...比起武松來說,還是要差上一截!
楊再興閉了閉眼。
他忽然有些期待,想看看這兩個怪物級的人碰撞在一起,會是什麼光景。
武松看著高寵,高寵也看著武松。
武松忽然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不是敷衍的笑。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
「好。」
武松端起酒碗。
「高將軍爽快,朕也不是扭捏之人。」
「這一戰,朕應了。」
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酒水順著下頜滑落,滴在玄色勁裝上。
武松放下酒碗,抬起右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酒漬。
「不過…朕有個條件。」
高寵眉頭一挑。
「說。」
武松伸出一根手指。
「贏了你之後,你帶著你的兩千多口鄉親,搬到大齊治下。」
「朕給他們田地、房屋、種子、耕牛。」
「讓他們再也不用在窮山溝里挨餓受凍,不用每年冬天靠搶遼人過日子。」
高寵的眼睛瞪大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武松的條件…是這個。
不是讓他上陣殺敵,不是讓他當先鋒,不是讓他賣命。
而是…安置他的鄉親。
那兩千多口跟著他吃了幾年苦、在窮山溝里熬了無數個冬天的老百姓。
高寵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張氏低下了頭。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眼眶。
酒碗邊緣的水光,模糊了她的視線。
韓世忠在旁邊看得真切,心中暗暗豎起大拇指。
陛下不愧是陛下。
刀槍打不倒高寵。
金銀收買不了高寵。
但兩千多條人命,兩千多張等著吃飯的嘴…
這是高寵心底最深處的軟肋。
也是他最放不下的東西。
高寵沉默了很長時間。
校場上只剩風聲,和遠處行刑台上最後幾聲微弱的呻吟。
「武松。」
高寵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若輸了呢?」
武松笑了。
「朕不會輸。」
「但如果輸了…」
武松頓了頓。
「糧食照送,鄉親照安置。」
「你想走,朕絕不攔。」
高寵死死盯著武松。
他在找破綻。
找那種帝王慣用的虛偽和算計。
但武松的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任何陰謀詭計的味道。
「好!」
高寵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盤子、酒器散落一堆。
「一言為定!」
「你我之戰…就在明日!」
武松搖頭。
「明日?太慢了。」
「就今天。」
「朕趕了八百里路,喝碗酒歇口氣就行。」
高寵一怔。
八百里?
他看了看武松。
面色紅潤,呼吸平穩,精神飽滿。
根本看不出趕了八百里路的疲態。
這…高寵心中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凝重感。
他已經看出來了。
眼前這個男人,絕非等閒之輩。
那雙手捏碎肩胛骨的力量,那趕路八百里仍面不改色的體魄…
高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也好。」
他提起巨槍,轉身大步走向校場中央。
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武松。」
「高某…很久沒遇到一個值得全力出手的人了。」
「你…不要讓我失望。」
武松端起最後半碗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碗,站起身來。
韓世忠、楊再興、曹成、何元慶四人齊齊站起,目光灼熱。
校場上二萬將士,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低呼。
然後,如潮水般,嗡嗡的議論聲蔓延開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
他們即將見證的,不是一場普通的比武。
是大齊皇帝,親自下場。
對決的,可能是天下第一猛將。
武松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咔作響。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校場中央那杆巨槍投下的長長陰影上。
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前世,高寵死於鐵滑車下,是他最惋惜的英雄之一。
這一世…朕不會讓你再有那樣的結局。
但在那之前…
朕得先讓你知道,這天底下,還有一個人,能接住你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