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天徹底大亮了。
霸州城頭上的積雪被士兵們一鍬一鍬地鏟到城下,露出冰冷的青磚。
韓世忠披掛整齊,站在城樓前。
他身後,楊再興、何元慶、曹成三人一字排開。
楊再興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的右手,攥著那杆從不離身的銀槍,因為過於用力的緣故,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何元慶把一對亮銀錘往地上一墩,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曹成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盯著城下。
城下,遼軍的中軍大纛緩緩向前移動。
金色的大旗上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的蒼狼,旗杆足有三丈高,被十六名親衛扛在肩上。
大纛之下,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踏著碎步走來,馬上端坐著一個穿金甲的中年男人。
來人,正是當今的大遼皇帝,狼主耶律輝。 他的臉頰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裡盛滿了滔天恨意。
原本,大遼軍隊面對南朝軍隊時,可以說是占盡了優勢,隨意搓圓捏扁,想打就打,想殺就殺,想搶就搶,幾乎從無敗績。
哪怕這些年,大遼沒落了,在面對金國的時候屢戰屢敗,但是在面對南朝,卻從來沒落過下風。
直到,這個叫韓世忠的潑皮來到遼境,一切都變了。
這廝根本不講任何戰場規矩,打仗天馬行空,連遼國軍方第一人兀顏光都在他手裡吃了大虧。
甚至,連他的嫡親弟弟,御弟大王耶律得重一家,都死在了這該死的潑皮手裡。
他終於忍不了了...決定御駕親征。
在他身後,黑壓壓的遼軍將領騎馬跟隨,鐵甲碰撞聲在晨風中響成一片。
耶律輝在距城牆三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馬。
他抬起頭,看著城頭上那面「齊」字大旗,和大旗下面那個叼著乾草棍子的男人。
「韓世忠。」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滿滿的恨意,但在清晨的曠野中傳出去很遠。 韓世忠吐掉嘴裡的草棍子,探出半個身子趴在城垛上,一臉嬉皮笑臉。
「喲,這不是遼國的狼主嘛!哪陣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
耶律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想到,面對五十萬大軍壓境,韓世忠居然還是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韓世忠繼續說:「來得正好,本帥剛才還在發愁呢。你那弟弟一家子,讓楊再興給宰了個乾乾淨淨,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他朝身後一指,楊再興面無表情地拖著亮銀槍走上前來。
「喏,就是這位。挑死你四個侄子的那位爺。」
城下,遼軍將領群中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咆哮。
耶律輝死死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韓世忠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要不……再來幾個?反正本帥這兄弟的槍,還沒喝夠狗血呢!」
「混帳!」
耶律輝終於爆發了。 他奮力拔出腰間的金刀,朝著霸州城的方向狠狠一指。
「韓世忠!朕今日率五十萬大軍,不破此城,誓不回兵!」
「你們齊國的每一個人……朕都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韓世忠的笑容不變。
他直起腰,從城垛後面站了起來,俯視著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遼軍。
楊再興低聲道:「元帥,遼狗太多了。光是我能看到的前鋒,就不下十萬。」
「看到了。」韓世忠隨口應道。
何元慶悶聲道:「六萬對五十萬……元帥,要不要先跟陛下求援?」
「求什麼援?」韓世忠斜了他一眼,「南邊岳飛在打方臘,國內各處都需要駐守。你告訴本帥,從哪兒抽兵?」
何元慶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曹成沉聲道:「元帥,咱們的糧草只夠半個月……」
「夠了。」 韓世忠打斷了他,「遼狗給俺老韓送糧食來了,你沒看到嗎?」
說完,他扶著城垛,目光掃過城下遼軍的營盤布局。
看了約莫半刻鐘,忽然「嘿嘿」笑了兩聲。
「你們看。」他用下巴朝東北方向的遼軍營地一點,「那邊的營帳扎得最密,旌旗最多,但營門口的拒馬擺得亂七八糟。」
曹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皺起了眉頭。
韓世忠又指向正北方的大營:「這邊呢?營帳稀疏,旌旗不多,但拒馬整齊,壕溝深寬,巡邏隊一刻不停。」
楊再興反應最快:「東北營是虛張聲勢,正北營才是主力。」
「對嘍!」韓世忠拍了拍楊再興的肩膀,笑罵道,「你小子總算開竅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三人,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五十萬聽著多。但你們想想……遼國有幾個能打仗的將領?耶律得重一家全讓楊再興給挑了,天山勇讓本帥射死了,寶密聖讓何元慶錘爛了。」
「剩下的那些貨色……」韓世忠嗤笑一聲,「一群連陣法都不懂的莽夫,再多又有什麼用?」
他從腰間解下那條玉帶,在晨光中細細端詳了一回。 「陛下把這條玉帶交給本帥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三人齊齊看向他。
韓世忠把玉帶系回腰間,拍了拍上面的白玉扣,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
「兵不在多,在於精。將不在勇,在於謀。」
他一拍城垛,大步走向城樓內的堪輿圖。
「傳令!楊再興領五千騎兵駐城東。何元慶領五千重步駐城北。曹成領一萬人守主城門。其餘各部按三三陣法散入城中巷道待命。」
三人齊聲抱拳:「得令!」
韓世忠背對著他們,聲音中滿是決然的戰意。
「本帥再說一遍。」
「這一仗……雖敵眾我寡,但不能丟了大齊軍人的威風,不能掃了陛下的面子,聽明白沒有?!」
楊再興腳步一頓。
他回過頭,看著韓世忠的背影。 韓世忠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按在玉腰帶的兩側,肩膀卻微微發顫。
楊再興沒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城樓里只剩下韓世忠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向下方密密麻麻的遼兵。
「五十萬...…」他喃喃自語,「足足五十萬。」
「韓世忠啊韓世忠...你這次的牛...可是吹大了啊...」
城外,遼軍的戰鼓聲,如悶雷一般,從地平線上滾滾而來。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