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城外,震天的戰鼓聲,撕裂風雪。
沉悶的牛皮大鼓發出轟鳴,整片大地,都在發抖。
耶律輝端坐在白馬之上,眼底凶光爆射,手中的彎刀狠狠向前一劈,扯著嗓子,嘶聲高喊,「攻城!」
嗚——嗚——
蒼涼的獸角聲響徹荒原。
霸州城外的遼兵,在耶律輝的指揮下,終於發起了雷霆萬鈞的進攻。
數萬精銳的遼兵先鋒部隊,像是一股濁黃色的怒海狂潮,朝著霸州城牆狠狠拍去。
遼軍士兵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舉著盾牌,扛著雲梯,踩著厚厚的積雪,不顧一切地發足狂奔。
腳步聲匯聚在一起,震耳欲聾。
滿天風雪之中,遼軍的旌旗劇烈搖動。
一桿杆繪著狼頭的黑旗迎風飄揚,旗幟下方,是一片讓人膽寒的鋼鐵叢林。
長槍如林,彎刀映雪,兵器折射出冰冷的寒芒,刺得城頭守軍眼睛生疼。 城牆上的齊軍士兵,死死握著手中的兵刃,指節早已泛白。許多新兵吞咽著唾沫,牙齒不住打顫。
敵軍太多,這般陣勢根本看不見盡頭。
楊再興拄著亮銀槍,站在城東的女牆後方。
冷風颳過他蒼白的臉頰,吹得沾滿血污的白袍獵獵作響。
他眼底沒有絲毫恐懼,全是壓抑不住的嗜血殺意,槍尖在青磚上劃出刺耳銳音。
城門正上方的曹成,緊鎖眉頭,目光快速掃過敵軍先鋒的陣型。
他腦海中瘋狂計算著滾木礌石的消耗速度,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刀柄。
敵軍這般不要命的堆人戰術,分明是要用屍體墊出一條登城路。
駐守城北的何元慶,雙手用力對撞,將一對亮銀錘互相對撞。
當!
火星四濺。
他咧開厚嘴唇,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恨不得直接從城頭跳下去砸碎幾百個遼狗的腦袋。 可即便這三員猛將悍勇無雙,臉頰上也皆閃過了極度凝重的神色。
敵軍……太多了。
多到了讓他們這等百戰驍將都覺得頭皮發麻的地步。
那黑壓壓的人頭從城門下一直鋪延到地平線盡頭,就像是永遠殺不絕的蟲群。
六萬傷兵滿營的齊軍,要擋住這股狂潮,無異於螳臂當車。
主城樓內,韓世忠半個身子隱在陰影里。
外頭震耳欲聾的戰鼓聲、喊殺聲穿透厚重的木門,狠狠鑽進他的耳朵。
他從沉思之中徹底清醒過來。
韓世忠伸手,粗糙的指腹緩緩摩挲著腰間那條晶瑩剔透的御賜玉帶。
玉石的冰冷觸感,讓他渾身的血液反倒一點點沸騰起來。
出征之前,陛下親手將這條玉帶交給他。這是何等的榮耀,這是何等的期許。
韓世忠眼眸微眯,瞳孔深處跳動著前所未有的瘋狂狠戾。 自己既然在陣前把話放出去了,既然招惹了這麼多遼軍過來,甚至把人家皇室宗親一鍋端了。
那就沒有退路,就得硬生生把這五十萬大軍給咬碎、嚼爛!
必須將這股發了瘋的遼軍擊退!
至少,要保這座霸州城不丟!
一寸城磚都不能讓給這群茹毛飲血的胡虜!
要不然的話,他怎麼對得起陛下那毫無保留的信任?
日後班師回朝,他韓世忠又怎麼配在朝堂上佩戴這條象徵著北伐主帥最高軍權的玉帶?
這仗若是打輸了,老子還有臉活著見陛下?
「混帳東西,來得好!」
韓世忠暴喝一聲,一把抓起靠在案台旁的金背大砍刀。
錚!
刀刃摩擦刀鞘,發出清越的龍吟。 這把刀背嵌著九個黃銅大環的厚重長刀,被他單手倒拖著,大步流星地踹開城樓木門。
冷風裹著雪沫子迎面撲來,韓世忠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主城樓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身披重甲的軍漢。
足足數千名精銳的齊軍將士,正眼巴巴地等著他。
這些軍漢沒去城頭防守,他們安靜地列隊,任由大雪落在鐵盔上。
他們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臉上有著縱橫交錯的刀疤,少了耳朵、瞎了隻眼的更是大有人在。
這是韓世忠的親兵部隊。
也是他麾下最精銳、最忠心、最敢拼命的本部死士。
韓世忠走到高台邊緣。
底下數千雙通紅的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風雪中起伏。
「兒郎們!」 韓世忠怒睜雙目,右臂奮力掄起金背大砍刀。
「鏗!」
刀鋒挾著千鈞巨力,被他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
刀鋒劈碎了青磚,入地足足一尺有餘。
底下親兵握緊刀槍,死死盯著主帥,等著他的下文。
韓世忠吐了唾沫,繼續咆哮:「老子知道你們怕!可怕有個鳥用?你們身後的中原,那是咱們的老家!我等身為大齊軍漢,身受陛下皇恩,吃著陛下的糧,領著陛下的餉,就該在這個節骨眼上,為國效命,死戰不退!」
「這城裡,沒孬種!」
「今日這戰,老子不跟你們講什麼排兵布陣!就兩個字,死磕!」
韓世忠一把扯下身上的狐裘大氅,露出底下的厚重鎧甲。
他拔出地上深陷的大砍刀,遙遙指向城外鋪天蓋地的敵軍。
「現在……拿起你們的刀!端起你們的槍!跟本帥一起衝上城頭,把那些敢往城牆上爬的遼狗,腦袋全都給老子擰下來!」 「拿這遼狗的骨頭,給他們做一座大大的京觀!」
吼聲如雷,撕裂長空。
韓世忠這等渾不吝的暴烈表態,瞬間擊碎了籠罩在眾人頭頂的恐慌,成功激起了這群百戰老兵心底最原始的熱血與凶性。
「殺!」
「宰了那幫狗崽子!」
「元帥都不怕,俺們怕個鳥!大不了...死在戰場上!」
數千名親兵瘋狂舉起手中兵刃,高舉過頭頂。兵器交擊,爆發出一陣陣的金鐵交鳴聲。
他們紛紛紅著眼叫囂著,要給城外那群不知死活的遼狗一點兒顏色看看。
韓世忠咧嘴狂笑。這才像老子帶出來的兵。
「隨老子上!」
韓世忠提刀轉身,大踏步走向城牆馬道。
身後數千重甲親兵緊隨其後,隨著韓世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