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急,城外的喊殺聲已然演變成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韓世忠提著金背大砍刀,大步奔行在狹窄的城牆馬道上。
身後數千名親兵隊列嚴整,鐵甲葉片摩擦發出嘩啦啦的密集聲響,宛如一條冰冷的鋼鐵洪流。
十字路口前,韓世忠突然剎住腳步,駐足停下。
突然的動作,讓刀背上的九個黃銅大環嘩啦作響。
霸州城有四個方向,眼下遼軍主攻三面。
主城門的曹成。城北的何元慶。城東的楊再興。
自己這支用來當救火隊的生力軍,究竟該投向何處?
韓世忠眉頭緊鎖,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地搓著下巴。
眼眸在風雪中快速轉動,快速進行著利弊權衡。
三員將領之中,曹成那小子性子最為沉穩狡猾。
這廝用兵謹慎,善用器械,防守城門這種事交給他,斷然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他懂得保留實力,也懂進退,更知道如何榨乾手底下的戰力。
所以,主城門不需要他多去擔心。
剩下的,就是何元慶和楊再興。
這兩個愣種,都是純純沒有腦子的莽夫。
只要看見敵人,腦子裡就只剩下衝鋒陷陣。
若是平時遇到這種情況,他肯定第一時間跑去援救何元慶。
那廝打仗純靠一把子蠻力,而且還是個不知進退的殺胚。
一聽說打仗,耳朵里都跟著冒小腳,恨不得能飛過去。
不管輸贏,這廝都不知道進退。
贏了窮追猛打,輸了死戰不退。
而且他的武器是一對沉重的雙錘。
這玩意兒...怎麼說呢,是一把雙刃劍。 揮舞起來,虎虎生風,錘子砸在身上,立刻骨斷筋折,不管穿幾層重甲都沒用。
但是,這玩意兒對力量和耐力的要求,高到了讓人恐懼的程度。
用不了多久,就能跟京城青樓里的那些花魁一般,將男人的精力抽的一乾二淨。
相比之下,楊再興雖然也沒有腦子,但是他的武器是銀槍。
這種兵器,講究輕靈和技巧,對體力的需求較低,能夠堅持的時間更長。
若是平時的話,救援何元慶,是絕對正確的。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
韓世忠腦海中浮現出楊再興那張慘白的臉,心裡咯噔一下。
楊再興重傷未愈!
前陣子那場惡戰,這小子單人獨騎硬鑿敵軍陣營,挑殺了耶律家四個小王爺,落得個全身是傷的下場。
連李太醫都說他虧了根本,若不是趙福金那丫頭不顧性命給他輸血,這小子就算不去閻王爺那報到,恐怕也起不來床。
這次若非遼軍大軍壓境,本來應該讓他將養數日的。 如今楊再興戰力大損,氣血虧空。
這等慘狀,若是遇到這種強度的登城戰,逞強硬上,極其容易把那條剛撿回來的命,徹底折在這霸州城牆上。
韓世忠咬碎鋼牙,額頭青筋暴跳。
他絕不能讓這事發生!
他韓世忠既然把這幫自家兄弟從京城平平安安地帶出來,就要囫圇個兒地將他們帶回去!缺胳膊少腿都不行!
尤其是楊再興。
這小子跟趙福金大婚之夜連個洞房都沒入,就被自己一腳踹去了前線。
這新婚燕爾的,那前朝帝姬剛過門,連個楊家的骨血都沒有留下。
若是楊再興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折在這裡斷了後。
他韓世忠有什麼臉面去見那個毫不猶豫挽起袖子、親自放血救援夫君的剛烈女子趙福金?
怎麼有臉去見將楊再興視為大齊中流砥柱、股肱之臣的陛下?
將來百年之後,兩腿一蹬下了黃泉,他韓世忠又有什麼臉面去見天波府楊家的列祖列宗? 人家把最後的血脈交到他手裡,他給人弄沒了?
去他娘的!
誰死楊再興都不能死!
「去東門!」
韓世忠暴喝一聲,沒有半點猶豫,立刻調轉方向,率領著數千親兵,踩著及踝的積雪,朝著城東防線狂奔而去。
城內巷道空蕩蕩的,百姓早已閉門不出,只剩下巡邏隊來回穿插。
齊軍士兵正在搬運滾木、燒煮熱油。
一切都在為了城牆上的戰鬥提供物料。
很快,韓世忠順著青石階梯,衝上了東門城頭。
剛剛踏上最後級台階,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便撲面而來。
韓世忠舉目望去,眼前的慘烈景象讓這位百戰潑皮都忍不住眼角微抽。
此時的楊再興,正站在一處被轟塌了女牆的豁口處,指揮著手下士兵浴血奮戰。 「砸!給老子狠狠地砸!」
楊再興嘶啞的吼聲在狂風中迴蕩。
數名齊軍士兵兩人一組,抬起幾百斤重的巨大原木,順著城牆奮力推了下去。
轟隆!咔嚓!
底下傳來連片的慘叫與骨頭碎裂聲。
密密麻麻順著雲梯往上爬的遼兵,像下餃子一樣被滾木砸得凌空倒飛,重重摔在城根下,摔成一攤攤分不清五官的爛肉。
緊接著,巨大的礌石挾著呼嘯風聲砸落,將那些沒死透的遼兵直接砸成肉泥。
可這絲毫阻擋不住遼軍的瘋狂。
更多的遼兵,眼珠子通紅,像沒有痛覺的野獸,踩著同袍的屍體,順著梯子前赴後繼地殺來。
一名遼國悍卒頭頂著皮盾,縱身躍上城頭,手中彎刀直劈一名齊軍小兵。
「刷!」
一道耀眼的銀芒閃過。 楊再興連看都沒看,手中亮銀槍猶如毒蛇吐信,準確無比地刺入那遼兵的咽喉。
槍尖帶起一捧滾燙的鮮血,將那遼兵凌空挑飛,重重砸回城下。
楊再興拔出長槍,渾身浴血,原本白色的戰袍早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他猶如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殺神,渾身浴血,狀若瘋狂。
由於過度用力,他胸前厚厚的傷口崩裂開來。
刺眼的殷紅鮮血順著繃帶滲出。
可他毫無所覺,嗓子都喊得劈了叉,依舊死死堵在那處豁口前,一人一槍,半步不退。
「你大爺的,不要命了!」
韓世忠看得眼眶呲裂,怒火蹭地竄上腦門。
沒有任何猶豫,韓世忠揮動金背大砍刀,一馬當先沖入敵陣。
「全軍聽令,給老子砍!」
韓世忠一聲暴喝,數千精銳親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城頭,瞬間加入戰鬥。 大砍刀砍碎遼兵鐵甲的聲音響成一片。
戰況,更加白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