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士們聽罷韓世忠那番破釜沉舟的怒吼,一個個雙眼通紅,胸中涌動起無盡的火熱。
這番話,如同烙鐵一般,深深烙印在每一個齊軍士卒的心坎上。
他們不再畏懼城外那黑壓壓的五十萬遼國大軍。
滿城軍民的士氣,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不知是誰帶頭高呼了一聲「大齊萬歲」,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響徹霸州城頭。
根本無需韓世忠再去下達命令。
親兵統領扯著粗狂的嗓子,揮舞著手臂,分頭指揮士兵們離開垛口。
一隊隊士兵大步流星,沿著滿是血污的馬道狂奔而下。
他們沖入城內的街巷,去籌措那些能砸死人的滾木礌石。
家家戶戶砸碎了自家的大鐵鍋,推翻了院裡的青石碾子。
就連上了歲數的老婦人,也顫巍巍地遞出用來搗衣的沉重棒槌。 甚至有青壯漢子主動請纓,加入了運送金汁火油的隊伍。
整個霸州城,徹底變成了一座為了生存而瘋狂運轉的戰爭機器。
城樓上,狂風卷著大雪肆意呼嘯。
韓世忠大口喘著粗氣,看著親兵們遠去的背影,捏了捏眉心。
那裡正傳來一陣陣尖銳的脹痛。
連日的熬夜與高強度廝殺,讓這位潑皮元帥的眼底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絲。
他甩了甩腦袋,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清醒。
韓世忠轉過身,粗大的手指點向留在身邊的幾名貼身親兵,連續下達幾道軍令。
「去!讓伙頭軍給老子埋鍋造飯!」
「生薑要足,熬出最熱騰騰的薑湯,給城頭的兄弟們驅寒!」
「把庫房裡剩下的肥豬、肉羊拖出來一半兒,給老子宰了!煮肉!吃肉才能補充體力,才有力氣砍遼狗的腦袋!」
親兵大聲應諾。 韓世忠頓了頓,目光深沉,再次開口。
「派腿腳快的兄弟,去北門和正門!」
「把曹成和何元慶給老子叫過來!」
「就說本帥有極其要緊的軍務,要和他們商量!」
兩名親兵抱拳領命,轉身沖入風雪之中。
韓世忠按著腰間的金背大砍刀,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又想起了什麼。
「再去太醫營,把李太醫那個老東西,給老子喊到城頭上來!」
親兵接令,飛奔而去。
安排完這一切,韓世忠靠著女牆,摸出腰間酒壺,猛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入胃部,化作一團烈火,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意。
楊再興拄著亮銀槍,站在兩步開外,愣愣地看著韓世忠。
他實在猜不透,這位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元帥,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不多時,樓梯處傳來沉重且踉蹌的腳步聲。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曹成和何元慶互相攙扶著,出現在城樓的入口。
兩人的狀態,差到了極點。
曹成身上的鎧甲破爛不堪,左臂、右肩、大腿處,赫然插著三根猙獰的鵰翎箭。
露在體外的箭杆,已經被他徒手硬生生折斷,斷口處沾滿木屑和血污。
冰冷的生鐵箭頭,依然深深倒鉤在他的皮肉里。
每走一步,牽扯到筋肉,曹成的嘴角都會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順著額頭吧嗒吧嗒往下掉。
何元慶的情況,更是令人揪心。
這位向來以天生神力、衝鋒陷陣著稱的神錘猛將,此刻臉色慘白。
他的雙腿劇烈打著顫,膝蓋似乎都失去了支撐的力量。
往日裡須臾不離左右、視若性命的那對八棱亮銀錘,居然破天荒地沒有帶在身邊!
太重了。 在北門長達一個多時辰的慘烈肉搏中,何元慶揮舞著兩百斤重的雙錘,生生砸碎了數百名遼軍的腦袋。
他早就徹底脫力了。
能夠撐著一口氣爬上東門城樓,全憑著對韓世忠軍令的絕對服從。
韓世忠見兩人這副悽慘的模樣,眉頭皺成了疙瘩。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搖搖欲墜的何元慶,又用肩膀頂住曹成。
「都別杵著了,在這兒給老子裝什麼好漢!坐下!」
韓世忠指著城頭背風處的一角。
曹成和何元慶順勢靠著青磚牆壁,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親兵手腳麻利地端來四個粗瓷大碗。
碗裡盛滿了剛熬好的薑湯,暗黃色的湯汁翻滾著熱氣,刺鼻的辛辣味直衝鼻腔。
「喝!一人一大碗,趁熱灌下去!」
韓世忠自己也端起一碗,咕咚咕咚,大口大口地吞咽著。 曹成哆嗦著手捧起大碗,熱湯下肚,蒼白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些許紅暈。
何元慶端碗的手抖得厲害,薑湯灑在胸前的護心鏡上,他也顧不得擦拭,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楊再興看著兩個結義哥哥的慘狀,眼底滿是心疼與焦急。
韓世忠將空碗摔在地上,抹了把鬍子上的水漬,眼神銳利地盯住兩人。
「正門和北門,傷亡如何?防線可還穩固?」
聽聞元帥詢問戰況,曹成和何元慶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絕望與苦澀。
曹成咬著牙,忍著身上的箭傷劇痛,沉聲開口。
「元帥,敵眾我寡,這仗,打得太慘了。」
曹成的聲音沙啞乾澀,透著無盡的疲憊。
「正門的遼狗,就跟瘋了一樣,不計傷亡地往上填命。」
「雖然我們將士們捨命力戰,打退了遼狗三次衝鋒,可咱們自己的損失,同樣大得驚人。」 曹成攥緊拳頭,眼神中滿是不甘。
「正門防線,戰死八百餘人,重傷四百,輕傷無數。防線雖然沒破,但弟兄們都已是強弩之末。」
何元慶大口喘著粗氣,費力地接茬。
「北門…呼…北門也一樣。」
「遼狗出動了重甲步兵,硬頂著我們的箭雨沖城。」
「俺帶著刀斧手…呼…把刀都砍卷了刃了,才把缺口堵住。」
何元慶長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心有餘悸的味道。
「若是遼狗沒有突然退兵,再發動一次猛攻,北門…恐怕真就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