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何元慶這話,幾人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目前的處境。
六萬殘兵,要硬扛五十萬生力軍的輪番消耗,這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血肉磨盤。
遲早有一天,他們會被徹底磨成齏粉。
曹成強忍著大腿處傷口的撕裂感,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死死盯著韓世忠。
「元帥。」
「末將實在不解。」
曹成眉頭緊鎖,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疑惑。
「遼軍占據絕對的兵力優勢,眼看就能耗死我們,他們為何會突然鳴金退兵?」
何元慶也抬起頭,滿臉不解地看著韓世忠。
在他們看來,耶律輝此時應該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拿下霸州才對。
突然退兵,違背常理。 韓世忠靠著女牆,右手一下一下地摸著下巴上扎人的鬍鬚。
他那雙倒三角眼裡,閃過一抹故作高深的狡黠。
韓世忠清了清嗓子,剛準備賣個關子,吹噓一番自己的驚世神謀。
一旁的楊再興卻是個直腸子,根本看不懂韓世忠的想法。
楊再興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狂熱與欽佩,連珠炮似的開口。
「大哥,二哥,你們是沒看見!」
楊再興比劃著名手中的亮銀槍。
「元帥簡直是神人下凡!」
「遼狗在東門推出了五座比城牆還高的呂公車!拉車的是幾百匹披甲的挽馬!」
曹成和何元慶聞言,倒吸一口涼氣。
那麼恐怖的攻城巨獸,一旦壓上城頭,整個東門防線瞬間就會被遼軍踏為平地!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楊再興說到興頭上,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激動地手舞足蹈,「元帥命人搬出幾十箱用來慶賀的大紅炮仗和震天雷,點燃了直接往遼狗的馬陣里招呼!」 「那些挽馬被蒙著眼,聽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又被火星子燙了皮肉,當場就瘋了!幾百匹馬全部炸營,硬生生把那五座呂公車扯得四分五裂!幾千重甲遼狗,連咱們城牆的磚頭都沒摸到,就被自己人的戰馬踩成了肉泥!耶律輝那老賊氣得當場吐血,這才灰溜溜地鳴金收兵!」
曹成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用力一拍大腿。
「嘶——」他扯動了腿上的箭傷,疼得直呲牙,但眼底卻爆發出極度的狂熱與敬佩,「妙!太妙了!兵不血刃,以巧破千鈞!元帥此計,簡直是鬼斧神工!」
此時的韓世忠,端著個破粗瓷大碗,臉上的得意勁兒怎麼也掩蓋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但他偏偏還要清咳兩聲,強行擺出一副名將雲淡風輕的模樣。
「哎,些許小計,不足掛齒,也就是順手給耶律輝那老狗一點教訓罷了。」
曹成和何元慶對視一眼,心中對這位滿嘴髒話的潑皮元帥,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折服。
玩笑過後,韓世忠將手中的破碗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城頭上的氣氛瞬間肅殺起來。
「不過,高興歸高興,這點小勝,根本傷不到耶律輝的筋骨。」
韓世忠收斂起所有的吊兒郎當,那雙虎目中,閃爍著如狼一般的兇悍光芒。
「老子叫你們來,是有個要命的大計劃要商量。」
三人神色一凜,立刻豎起了耳朵。
「耶律輝那老狗仗著手底下有五十萬大軍,今日雖然吃了個悶虧,但骨子裡依舊傲慢。他絕對沒把咱們這六萬殘兵放在眼裡。」韓世忠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所以,老子敢斷定,今夜他的營盤,必定疏於防備!」 曹成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元帥,您該不會是想……」
韓世忠獰笑一聲,打斷了他:「沒錯!老子今夜,要去劫營!」
話音剛落,城頭上的風雪似乎都凝固了。
曹成、何元慶、楊再興三人臉色劇變,幾乎同時失聲驚呼:「不可!」
「元帥,這萬萬使不得啊!」曹成急得不顧傷痛,掙扎著站直了身子,「咱們滿打滿算只有六萬人,還要分守四門。主動出城劫營?那可是五十萬大軍的連營!一眼望不到邊!一旦被遼軍咬住陷入重圍,咱們這點人塞牙縫都不夠,絕對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何元慶也急促地喘息著,粗聲粗氣地勸阻:「元帥,大哥說得對啊!太冒險了!咱們穩守霸州,憑藉堅城還能扛一扛,出城野戰,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韓世忠一把拂開曹成的手,目光冰冷地掃過三人。
「你們懂個屁!」
韓世忠暴喝一聲,聲音在風雪中嗡嗡作響,「耶律輝勢大,真要乾耗下去,不出十天半月,霸州城裡的滾木礌石和糧草就會全部耗盡!到時候咱們拿什麼守?拿腦袋去堵城門嗎?」
他指著城外的黑夜,臉上閃過一抹亡命徒般的決絕與瘋狂:「與其坐以待斃,被遼狗慢慢困死,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兵行險著,搏他一把,說不定還能撕開一條生路!」
看著三人還欲再勸,韓世忠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地封死了退路。 「老子心意已決,誰勸也沒用!今晚,老子親自帶隊,只挑八百精銳,趁著夜色殺他個回馬槍!」
三人被這番話震得外焦里嫩。
「八百?」何元慶愣住了,瞪大了牛眼,「元帥,哪怕您非要去劫營,為何偏偏只帶八百人?這點人撒進五十萬人的營盤裡,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啊!」
韓世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這『八百』這個數,可是大有講究的!」
韓世忠雙手抱胸,搖頭晃腦,開始賣弄起肚子裡那點可憐的墨水。
「當年老子在東京,跟陛下學打仗時候,陛下親口跟老子說的!」他掰著粗糙的手指頭,如數家珍,「陛下說,張文遠的猛將在逍遙津,帶著八百人把孫權小兒打得抱頭鼠竄!」
「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門發動兵變,砍了他兄弟的腦袋,帶的也是八百人!」
韓世忠拍了拍大腿,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還有一個!也是陛下最常念叨的,叫什麼……哦對!岳武穆!這位岳武穆大破敵兵,用的同樣是八百人!」
「今天,俺老韓也不多帶,就只要八百精銳,討個好彩頭!就看老子怎麼把耶律輝的屎給打出來!」
楊再興聽得熱血沸騰,他本就是將門之後,對這些歷代名將最是嚮往,忍不住急切地插嘴追問。
「元帥,那張遼和唐太宗俺在說書先生那兒聽過,可這『岳武穆』又是何方神聖?」